“终于!”面对他的震惊,对面的复制体露出了轻蔑的冷笑,“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两败俱伤,才能反应过来。”
此刻的西安达·祖鲁,却已经不在意对方的挑衅与讥讽了。
他死死盯着对方,不停地上下打量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但一番观察下来,他唯一的结论就是,这个自己的复制体,除了神态和自己很像,身材与长相方面,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相似之处。
这让他忍不住怀疑了:“你真的是我的复制体?”
“你觉得呢?”对方脸上的讥讽与轻蔑,仿佛他问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问题,“有另一名调查员,模仿你的格斗技巧与强化能力,和你上一样的课程,24小时监视你,揣摩你的习惯与心理?你当自己是谁?美国总统吗?”
西安达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明白,自己的复制体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难道是因为嫉妒?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自己的复制体面对面。当初时而幻想这件事时,他还有几分别样的期待,自己终于能与一个懂自己的人,分享自己对恩迪迪女士的倾慕、向往,与……那最不为外人道的隐秘欲望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直没有发生,他也就将这个念头抛下了。所以此刻突然见面,他颇为猝不及防。
甚至于……听着自己的复制体自然地称呼恩迪迪女士为“母亲”,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复制体最大的情绪不是期待,而是妒忌,渗入骨髓的妒忌!
如果大大方方称呼女士为“母亲”的是他……如果他能自然而然地拥抱对方,甚至躲进对方怀里撒娇……如果他有资格品尝对方甘甜的乳汁……
看着西安达双眼中自己无比熟悉的情绪,复制体笑了:“嫉妒哈文·赖利那个废物,嫉妒巴比·路欧那个懦夫,现在你竟然还要嫉妒自己的复制体?”
对方不耐烦地训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停止你可悲的嫉妒心,真正行动起来?!”
见他一脸不解,对方恨铁不成钢地呵斥:“我说的行动,就是把母亲抢到自己身边,用铁链锁上也好,杀光所有她能够依赖的人也罢,只要让她永远离不开你!”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西安达立刻反驳。
“还不够,远远不够!”对方粗暴地打断了他,几步上前,一把拽下他身上的毛巾,“你不想每天晚上搂着她入眠?不想品尝本该属于你的甜美乳汁?”
见他一脸愕然,对方狠狠抓住他的肩膀,满脸凶戾:“你就不想用你的利剑刺穿她,让她彻彻底底为你所有?!”
被戳破心中最隐秘最肮脏念头的西安达·祖鲁,骇然之中下意识想要后撤,却被对方死死钳住。
“你、你也想……”大脑一片混乱的他,一时间语无伦次。
“当然,我是你的复制体,我继承了你的一切记忆与情感,你最渴望的事情,我凭什么不想?”对方轻蔑地看着他,“但我不像你,只会缩在角落里做个可悲的变态。我会行动!”
一时间,西安达完全被对方的气势压制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才是本体,才是自己,那该多好啊。
但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思索片刻后,他终于重新挺直了一度佝偻的腰杆,让自己在对方面前不再瑟缩,又一巴掌打掉了对方乱抓的手。
“既然如此,”他冷笑着反问,“女士此刻为什么没在你怀里,而是在巴比身旁?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听到这话,复制体的表情一阵狰狞,被戳中的心之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重新夺回主动权的西安达,冷声问道:“说说吧,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别和我打谜语,我没兴趣。说到底……”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回敬以轻蔑的表情:“你甚至都不是调查员,不过是我的复制体罢了。”
再受重击的复制体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灰败着脸,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你说的没错,”对方惨然一笑,“我甚至还不如你,你至少是调查员,我却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复制体……”
对方表情陡然一变,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所以,我们联手吧!”
联手?怎么做?西安达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以为只要你表现够好,母亲就会青睐于你?”对方冷笑着摇头,“别傻了!母亲是休·埃弗雷特三世的养女,是埃弗雷特国际派的二把手。”
“都不说你的好友巴比·路欧,和我那群兄弟姐妹。只是埃弗雷特的调查员,就有不知多少人愿意为她效忠,甚至效死!”
对方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凭什么和这么多人竞争?更何况,你我的梦想,可不只是获得母亲的垂青,而是独占母亲,成为她的唯一!”
西安达心中一阵悸动。他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问出了此刻最想问的问题:“你说的联手,具体要怎么做?”
复制体露出了今天见面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是一个宏大又注定漫长的计划,”对方缓慢而坚定地开口,“首先要解决的不是别人,而是你我二人。”
“你我二人?”西安达不解。
“你我都想独占母亲,”对方冷笑着解释,“这种你死我活的关系之下,你我要如何精诚合作?”
西安达恍然,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具体要怎么做?”
“很简单,”复制体轻声道,“只要你我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就永远不会相互背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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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回到宿舍时,西安达·祖鲁正在浴室洗澡。即使关着门,他也能闻到满屋子浓郁的血腥气。
甚至都不用闻,进入宿舍楼后,这一路上滴落的血液和隐约的血脚印,都还没被清理掉呢。
哪怕这些痕迹很难证明什么,他在导演模式下惊鸿一瞥的树林中那令人作呕的一幕,也足够他在进入宿舍前,足足做半个小时心理建设了。
就在他站在宿舍门口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时候,浴室中的淋浴声消失了。
很快,房门推开,穿着浴袍的西安达,带着一大股水蒸气走了出来。
此时此刻,乔木完全不想与这个新晋食人狂魔有任何交流,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尽可能朝对方露出自然的担忧笑容:“你怎么提前走了?我还担心你来着……”
西安达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腮帮子发酸,总担心对方是不是没吃饱……
好在对方这种诡异状态很快就过去了,神色如常地朝他笑了笑:“还没恭喜你呢,这下立了大功。”
然后不等他说什么,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对方房门关上,乔木才松了口气,等待片刻,他又轻轻敲响了对方的房门。
“什么事?”西安达的声音传来,显然没有开门的打算。
“恩迪迪女士为咱们准备了新的任务,非常重要的任务,”乔木转达,“她本打算今天就公布的,但你提前离开了。”
所谓非常重要的任务,自然就是那个那个真正关键的项目,也就是豺狼神依乌鲁左的“故乡”。
这个项目自然是在非盟安发办手里,但凭借母爱在埃弗雷特的地位,想要“借来一用”,毫无难度。
依乌鲁左的神话,源自尼日尔河畔一个名为多贡的民族。
在这个神话中,至高的创世神名为阿玛。这位诞生自虚无的创世神创造了整个宇宙,又迎娶地球为妻。
在与妻子结合时,因为受到蚂蚁巢的阻碍,导致地球妻子错误地诞下了相貌与豺狼一样的长子,也就是依乌鲁左。
阿玛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于是冷落并流放了他,并计划与地球妻子生二胎。这一次,他们成功诞下了半人半蛇的次子诺莫。
诺莫的模样令阿玛非常满意。这个孩子也体贴和孝顺,让地球母亲非常喜欢。
流浪的依乌鲁左见到弟弟诺莫在母亲怀中撒娇的样子,整个人被妒火吞噬。于是他丧心病狂地玷污了自己的母亲。
地球因此被玷污,大地陷入干涸与死亡。归来的创世神阿玛见状,将自己的儿子诺莫剁碎,用来净化并挽救地球。
地球妻子恢复生机后,他又将诺莫的残骸收集起来将其复活。
重获新生的诺莫非但不恨自己的父亲与兄长,反而大度地化作一条鱼,从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尼日尔河中。
之后阿玛又与地球妻子诞下了八个孩子,他们就是人类的祖先,也是多贡族八大部落的起源。
至于他们的长兄依乌鲁左,只能四处逃窜,躲避创世神阿玛的怒火,在这种担惊受怕中度过余生。
当然这个项目本身不是讲述这个神话的,它有自己的剧情,大意就是多贡族的年轻人逐渐抛弃了自己的历史、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八大部落因此渐行渐远、分崩离析。
为了阻止内战,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踏上了“寻根之旅”。他在探险中遇到了分别来自其他部落的志同道合的爱人与战友,大家一同克服重重艰难险阻,揭开了古老而隐秘的真相。
原来一切都是上古邪神依乌鲁左的阴谋,他嫉妒八个弟弟妹妹后代的团结与友爱,一如当初嫉妒母亲对诺莫的偏爱。于是他故意施展阴谋、设下圈套,让八大部落日渐堕落、相互猜忌。
而在八个弟弟妹妹去世后,一直游荡在尼日尔河中,默默守护八大部落的诺莫,也被他捕获、囚禁并折磨。
最终,主角一行戳穿了他的阴谋,救出了被囚禁的诺莫,并帮助诺莫彻底击败了邪恶的依乌鲁左,将真相带回了各个部落。
八大部落的人们,由此回忆起了他们共同的历史与信仰,并为之前的猜忌感到后悔,纷纷放下仇恨,重新团结在一起。
而我们的主角,自然也和爱人过上了没羞没臊、不知要生多少个孩子的生活。
在听完哈文·赖利讲述项目的故事背景与剧情后,见西安达并未对这个项目出现在这里产生疑虑,乔木也总算松了口气。
他就怕这个项目不出现,依乌鲁左察觉到不对劲;这个项目出现了,对方同样察觉到不对劲。
第一次操控织梦剧场如此深入地左右敌人的人生,毫无经验的他只能一点点摸着石头过河,生怕一不小心就搞砸。
好在这一次他是赌对了。依乌鲁左并不在意这个项目如何出现,只要出现就可以了。
讲解完的哈文问道:“巴比,你需要几天时间准备?”
“我随时可以。”乔木自信地说。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去执行项目,这也压根不是真的项目。只是演戏而已,什么结果还不是他这个导演说了算?
一旁的西安达则微微皱了皱眉头,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那就定在明天?”哈文很痛快地点了点头,又问,“需要帮手吗?”
乔木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有西安达就够了,我们两个配合起来更默契。”
没想到哈文却摇头:“这次没有‘我们’,只有你自己,祖鲁不参加。”
“为什么?!”西安达猛地起身。乔木也一脸惊讶——他是真的惊讶,这不是他的安排,是剧情的自我发展。
“为什么还用我说吗?”哈文冷冷注视对方,“你的复制体哪去了?”
西安达的愤怒戛然而止。
哈文也不再理会对方,继续对乔木道:“你的目标就是诺莫。但这个项目与之前那个不太一样,依乌鲁左是个危险、狡诈的家伙。你这次进去不要贸然行动,先接触主角一行,了解他们的行为习惯,收集细节情报……”
哈文一边说,乔木一边点头,两人谁都没理会站在一旁、脸色棕红、表情难看到极点的西安达。
待哈文离开后,乔木才一脸歉意地看向自己这个便宜朋友。但不等他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这次我也要去!”西安达无比坚定地说着,死死盯着乔木,语气不容置疑,“巴比,你必须帮我!”
乔木陷入了“为难”之中:“恩迪迪女士知道了,肯定……”
西安达表情难看地打断了他:“怎么?你现在觉得女士比我这个朋友更重要了?”
“不是!”乔木立刻摇头,“我是担心女士对你失望。”
听到这话,西安达表情稍缓,又坚定地说:“不会的,只要我能完成这次任务,什么错误都无关紧要!”
“完成?”乔木“吓了一跳”,“你也听哈文的介绍了,这次项目和上次不同,危险是实打实的,怎么能……”
西安达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帮不帮我?!”
乔木表情阴沉不定,半晌才勉强地点了点头,无奈叹气:“好吧,我帮你……”
西安达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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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达·祖鲁逐渐恢复了意识,但感觉整个人都晕沉沉的,很恶心,想吐,仿佛生病了一般。
他努力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他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却仿佛死死粘在一起。他想发出一些声音引起隔壁巴比的注意,可别说张嘴了,就连声带都是麻痹的。
这让他心中愈发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了好一阵子,迷迷糊糊的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并没有躺着,而是以站立的姿势,被牢牢捆在一张竖起来的硬板上。意识到这一点后,将全身捆得密不透风的拘束带的感觉,就颇为明显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纹丝不能动,与这些拘束带无关。他可是调查员,这些拘束带,怎么可能束缚住自己?
能让自己成为这样的,只有同样来自调查员的超自然能力。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为什么会被其他调查员捕获、束缚?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着,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前因后果。大脑乱糟糟的,随着他的回忆,一大堆凌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出,却没有丝毫条理,让他完全看不懂。
他只能继续往前回忆,试着想起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对了,是他在巴比的帮助下,伪造了一位教授的文书,让他得以去埃弗雷特在约翰内斯堡的基地,使用那里的传送舱进入项目。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就是说,此刻的自己并不在现实世界,而是在项目里?那抓住自己的,难道是那个邪神依乌鲁左?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一沉,并开始努力感知外部环境。这一感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太安静了,安静的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震耳欲聋。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自己的听觉也被剥夺了,所以心跳才能经由骨传导放大到这种程度。
看来自己真的被那个邪神捕获了,现在最合适的方案就是结束项目,但他又有些不甘心。
自己违逆了恩迪迪女士的命令,进来之后又被邪神捕获,还不知道对方对自己做了什么。就这么狼狈地回去,只怕女士会彻底对自己感到失望。
‘失望?那又如何?只有弱者,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一个神秘的声音在意识中突兀地响起。
吓了一跳的西安达厉声呵问:‘谁?!’
‘你不记得我了?’那个声音再次浮现,‘在咱们一起做了那么多有趣、开心的事情后,你就这么把我忘了?你们人类还真是脆弱呢。’
西安达的心越来越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语气也越来越激烈:‘你究竟是谁?!再不说,小心我不客气!’
‘我倒是想知道,你还能对我做出什么,’那声音却浑然不惧,反而还有几分轻佻的恶意,‘尽管使出来吧,西安达·祖鲁。我很好奇,你还有哪些更有趣的手段——在你将我大快朵颐之后。’
我将他……什么?西安达吓了一跳。
可这话似乎也成了某种开关,下一秒,汹涌的记忆如同海啸般,从脑海最深处呼啸而出。
庞大的记忆摧残着他的大脑,他的头骨如同要被里面的东西挤爆一样,疼得他想要大声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哀嚎被死死卡在嗓子里,反而加剧了他的痛苦。
等他的大脑逐渐适应,在自我防卫机制下变得麻木,他才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一次,他读懂了那些记忆,也想起了那段记忆空白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也由此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豺狼神依乌鲁左。
自己在项目里,一口一口地吃掉了豺狼神依乌鲁左!
就如同半年前,自己在培训中心的树林里,一口一口地吃掉了自己的复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