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起点高管联席会上,此刻一片愁云惨淡,甚至都没人愿意说话。
许久才有人忿忿开口:“那个田明辉是不是有毛病?!自己搞砸了,还要拉别人下水?见不得别人好?这么东西!”
有人随即附和:“哼,这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他自己离职都多久了?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这个节骨眼儿跳出来。摆明了没安好心!我看就是在报复咱们当初没替他说话。”
“那要接着查吗?”
“查?要查也该查他田明辉!查查他究竟安得什么心。另外他这次举报肯定是瞅准时机的,也该查查公司里的内鬼,看看究竟是谁在吃里扒外!”
这位说到气愤之处,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旁边几名同事吓了一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一句好话,甚至越骂越难听。可顶替田明辉担任T11兼种子库驻新起点代表的吴泽风,却一脸地坦然,仿佛这事儿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事儿从头到尾确实和他没关系,他甚至可能是整个高会里最后一个知情者了。
反倒是与他隔了几个人的副总孙庆书,低着头掩饰满脸的尴尬。
孙庆书相信在座应该没人知道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但他自己心虚,同事们的抱怨责骂听在耳里,就全是指桑骂槐了。
田明辉公然举报乔木,这事儿确实是他安排的。
当初对方还在新起点,但已经麻烦缠身,即将被种子库内查时,他就主动凑上去示好,也确实出力帮对方实现了软着陆。
当时他也只是想广结善缘,毕竟他在公司这么多年,一直分管市场这一块,油水很足,官商资源丰厚,但调查员与研发部两大系统,隔着好几层,他一直渗透不进去,没什么影响力。
偏偏这两大系统在高会37席中,共占了13席,虽然内部一盘散沙,却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反过来说,管理岗那24席,看似占据绝对多数,却被六名总裁副总瓜分了,反而更不可能拧成一股。
所以有机会向这种在研发部有一定影响力,还注定会身居学术界高位的同僚示好,他自然不会放过。
幸运的是,他本只是打算结个善缘、积累人脉,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也就是田明辉此次举报的内容。
他费了不少力气,找了了不少官方人脉,帮对方软着陆。对方知道他与乔木矛盾重重,也投桃报李,将这个足以决定乔木生死地大秘密告诉了他。
当时的他一度狂喜,但并没有直接发难。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与乔木只是互相看不惯之下的私人恩怨,其实无关紧要。
只要他愿意,稍微展现出点上位者的宽宏大量,双方完全可以冰释前嫌。他相信那小子有这种智慧。
他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乔木,而是他的上司、整个新起点的掌门人,洪永义。
他宁可跌份也要与那个乔木作对,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完全是冲着洪永义去的。乔木不过是他设计打击洪永义的工具而已。
作为当初一力将王宗江拽下水的人,他太了解王宗江、乔木这种野心勃勃的调查员了。这种人注定不会老实,就算你不拖他们下水,他们自己也会为了往上爬而沾一身脏污。
他一边毫不掩饰自己对总裁位置的野心,一边积极打击乔木,就是为了让洪永义与乔木同仇敌忾,联手对付他。
他的行动越激烈,这两人的同盟就越紧密,乔木的行事也会越过火,洪永义也就越得替对方擦屁股。
他要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洪永义不停地公权私用包庇乔木,直到被乔木温水煮青蛙一般一点点拽进泥沼,彻底无法脱身。
只是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新起点各分部突如其来的乱象,连内部论坛都是连着几天通宵高强度删帖,才勉强压下去。想瞒过他这个副总裁,就绝无可能了。
在得知洪永义没将此事上报高会,而是召集了个别人开小会,并委派卓平贵全权负责调查组工作后,他就将这些知情者全都联系了个遍。
当然,开小会的目的就是不让消息向高会扩散,所以他不可能从这些同事这里得知事态全貌。能够身居高位,他们这点基本素养还是有的。
但这么大的事情,经手人数不胜数,目击者更不计其数。多方打听之下,你一言我一语,就算依旧不知道那个项目里发生了什么,也能知道回到现实的后续了。
这个后续就是,三百多名调查员在乔木的项目里出了大事,导致卓平贵第一时间传唤并软禁了对方。
但调查组进行调查后,却没有按规定提交调查报告,反而毫无任何结论地原地解散了。
洪永义等人又开了一次小会后,乔木更是当天就被释放了。
卓平贵更是直接违规动用了风控部的秘密手段,为那两百多名丧失理智的调查员进行救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甚至都没想过事态平息后,向高会进行补充汇报说明。几个人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种种事实共同证明,乔木捅了个大篓子,卓平贵担心自己也承担责任,就动用总裁的权力替对方掩盖。
这种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的好事,孙庆书自然不会错过。他立刻联系了已经去大学就职的田明辉,让对方走官方正式渠道,对乔木进行实名举报。
他则在内部发挥作用,确保洪永义的人无法暗中做手脚。
公司内部的事情,只要不涉及违法犯罪,他洪永义都可以遮掩,处理好首尾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
但正规渠道的举报,就必须依法依规进行调查,形成书面调查报告,并回复举报人。新起点也不能例外。
而且他不放心风控部的卓平贵,更不放心监察部的张世光,就以此事涉及种子库为由,私下怂恿没什么政治头脑的吴泽风主动揽下了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卓平贵是上一阶段的具体负责人,很有可能为了自保一错再错。张世光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洪永义分管的部门总监,基本可以认定是对方的人。
这两人都有理由有动力违规操作,替洪永义“分忧”。唯独刚来没多久,基本算是个外人的吴泽风,不会这么干,一定会认真调查,不敷衍、不隐瞒、不姑息。
整个计划都堪称完美。吴泽风的调查汇报证明,洪永义试图遮掩的事情确实很大,大到足以彻底葬送对方的事业。
但他唯独没想到一点: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也会葬送他自己!
听了吴泽风的汇报,高会圆桌会场中,除洪永义外的所有成员,都懵了,都慌了。
他们都知道洪永义绕过高会自己摆平了这次事故,但谁都没想到,这次事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谁又能想到,那个乔木,竟然直接丝毫没有狡辩、隐瞒,完全没有反抗,调查一开始就直接承认了一切。
承认了他救了三百名本该工亡的同事;
也揭露了两名P10的叛变行为!
这两件事一旦曝光,前者一定会导致高会遭到上级主管部门的大清洗。
后者,却可能让整个高会被直接清空!
那可是天宫计划啊,是一度上报到国家最高层的天宫计划,是整个新起点耗时十几年全力推动的天宫计划。
本该让新起点甚至国家,在后无限战争时代的浩劫中重新占据优势战略地位的天宫计划,现在出了两个叛徒,两个试图谋害三百名同事的叛徒!
所有人都慌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包括暗中主导这一切的孙庆书。
吴泽风不是傻子,他不是萌新,也在新起点待过,一路干到T9才辞职离去,现在更是T11。
他有了解天宫计划的权限,他知道P10意味着什么。
如果主导调查的是其他高会成员,还有可能为了自保而违规操作,篡改调查记录。
可负责调查的偏偏是外人吴泽风,是与天宫计划没有任何瓜葛的吴泽风,对方绝不会赌上自己的事业甚至后半生,在这种事情上替他们擦屁股。
现在所有人都傻眼了。而且高会里没傻子,大家都清楚,那个田明辉走了那么久了,这时候突然跳出来实名举报,摆明了背后有人指使。而且那个人此刻就在他们当中。
他们恨不得揪出那个叛徒,扒皮抽筋!
直到所有人都骂累了,大会议室中重新陷入寂静,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仿佛老僧入定的洪永义,此刻才再次开口:
“发泄够了,就说正事吧。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必要装模作样地遮掩了,我就直接点问了,关于如何善后,大家有什么办法?集思广益,有任何想法都能说,谁都能说,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众人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开口。
洪永义干脆亲自点名:“老任,你是第一副总,你起个头吧。”
任成远没怎么犹豫,直接给了个主意:“让田明辉主动承认诬陷,撤回投诉。”
“这是个想法。”洪永义点了点头,却没继续往下说。
因为这只是个想法,却不是办法。
首先就是谁来揽这个活儿?“劝说”田明辉,要么软劝,要么硬劝。
软劝,肯定不能随便点将,只能大家自告奋勇,一定是自认为能成功的才会主动请缨。这几乎等于承认自己就是田明辉的幕后主使了,就算不算承认,嫌疑也会大大增加。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出头的椽子。
硬劝,那就更麻烦了。万一人家不吃这套呢?万一人家就是头铁,就是要鱼死网破呢?他们还敢灭口不成?
现在最多是大家一起被开除职务,指使灭口则是掉脑袋。
其次,正式的调查流程已经走完了,整个流程中产生的函件、文书、视频、音频、报告……一大堆东西存在公司云端,不可能凭空抹去。
能凭空抹去吗?其实能,这有什么不能的。事儿是人做的,只要人想,什么做不到?
可谁敢做这个主、拍这个板?
这种时候就算大家全票通过,全都拴一根绳上,也保不准有人发神经就是想自爆。毕竟共事多年,谁和谁之间还没点儿矛盾、恨不得对方马上暴毙了?
哪怕现在没事儿,半年一年后,谁犯事儿被双了,亟需立功了……这屋子里三十多口人到时候连自首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民主的作用之一。这种制度下,出了事大家确实可以一起匀板子,化集体责任为集体没责任。却很难联手用违法掩盖违法,一起一错再错、错上加错。信任成本太高了。
所以任成远这个想法,确实只是个想法,算不上办法。理论上可行,实践中行不通。
见任成远说完了,洪永义接着点名:“老孙,你有想法吗?”
孙庆书是第二副总裁,看上去洪永义是按座次排名挨个点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虚,孙庆书总觉得对方就等着点自己呢,先点任成远只是为了不突兀。
此刻的他甚至都有些不敢去和洪永义对视,干脆就这么低着头看着桌面,皱着眉头似乎是在全力思考对策。
所有人都不说话,都看着他,等他发言。
他则心中读秒,也不知道准不准,反正读到六十多,觉得差不多了,就苦笑着摇头:“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让其他人先说,容我再想想。”
没想到洪永义却不许:“别跳过了,直接说吧。想了这么久,没有好的想法,总有坏的想法吧?是好是坏都说出来听听,给其他人提供点灵感也是好的。”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但孙庆书的脸却微微变色了。不止是他,不少同僚听到这话,看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变了。
只能说能干到这个级别的,工作能力不见得能傲视部门,但肯定各个都是人精。
孙庆书知道,对方嘴上这么说,但他今天要是不给出个可行的办法,对方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又故作思索片刻,才说出了自己的主意:“能不能做一做乔木那边的工作?”
“做乔木的工作?”不少人都面露疑惑,不明白乔木那边有什么可做的。
“展开说说。”洪永义步步紧逼。
孙庆书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上:“能不能让他改……”
他卡住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给自己套一层遮羞布:“项目中的事情,其他人都只知道其中一部分,这些片段有没有可能失真?不准确?”
见其他人陷入思索,他继续道:“现在的情况就是,只有乔木一人知晓事件全貌。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他搞错了?两名P10也许有错,可真的到了叛徒的程度了吗?如果我们认真和乔木聊一聊,让他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件事会不会有转机?”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做乔木的工作”是这个意思。
让乔木改口甚至撒谎,降低两名P10之所为的主观恶性,从源头上削弱这次事件的恶劣程度。
虽然其他几十名调查员都众口一词常耿害他们,但他们也说不清整个事情的逻辑与过程,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少了。
目前来说,乔木的口供最完整,是最核心的证据。只要能说服对方改口,整件事的操作空间就会大很多很多。
总的来说,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而且可行性很高。但人们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反而依旧面面相觑。
因为有个新的问题:谁去找那个刺头谈?
不少人直接看向唐蒙,但很快就挪开了视线。他们都知道,唐蒙早就和乔木掰了,正是在他们的压力下掰的。虽然两人不至于反目,但现在的关系肯定也不适合谈论这种事了。
这下人们终于感受到不方便了。之前乔木的“监护人”是高会成员,什么事都好私下里谈。
等唐蒙退出后,整个高会没人能和那小子建立关系、达成互信,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未知项目事业部的副总监周小航成为对方的“监护人”。
好用倒是好用,周小航说话乔木也听。关键是周小航不是高会成员,很多事情他没有知情权,没法跟他说,更没法跟他说透。
高会与乔木之间的沟通也就没最初那么顺畅了。好在闹腾了几次之后,乔木似乎也成熟一些了,不再那么频繁地搞事情了,最近这大半年更是老实得不行,以至于很多人都快把他忘了。
但现在,他们又不得不把这个人想起来了,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老问题:偌大的高会,没人能跟那小子说得上话;堂堂高会,在那小子那里没有任何规章制度之外的影响力。
“孙总这个主意好,我觉得可行,”一个女声响起,“要是大家都同意的话,我提议,这件事就请孙总负责?”
众人看去,是人事部总监龚昕,洪永义的铁杆。
孙庆书听出了其中的恶意,可不等他推辞,洪永义却开口了:“老孙不合适,那个乔木挺记仇的。”
这是实话,全公司中高层都知道孙庆书与乔木不对付。他去找那小子谈,别说成事,不坏事儿就阿弥陀佛了。
但孙庆书惊讶的是对方竟然没看他笑话,而是主动替他说话了。对方的这一举动,不仅没让他感动,反而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洪永义并不在乎孙庆书怎么想,而是直接看向另一个人:“海军,这件事你扛一扛,怎么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海军,新项目事业部总监。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人选,就连王海军自己都很意外,毕竟房间里和乔木打过交道的人不少,偏偏他和那个乔木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就算不说经常打交道的卓平贵、唐蒙,这不还有拐弯抹角沾点边的张世光呢嘛。资讯部的栗慧晶、商务部的朱凯琳、外部项目事业部的何云福,这三位也都打过交道。
何云福更是乔木的顶头上司,管着全国的外部项目事业部。反而他这个新项目事业部总监,从各方面看都和乔木八竿子打不着吧?
除非……
王海军脑海中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不只是他,在场不少人都生出了相同的猜想。
果不其然,洪永义也不问他行不行,就算是直接点将了。点完将又接着说:“讨论一下吧,该怎么说服那小子改口。有事求人,总不能空手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