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忙坏了,因为这次织梦剧场,比之前依乌鲁左“主演”的那场麻烦多了。
不像那次,他用脚后跟都能猜到那家伙身上发生了什么,这次他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背景世界,一开始是真的两眼一抹黑。
更不用说相比上次十几万人的演出规模,这次的“参演人员”多达数千万之众。
这些都不是重点,真正麻烦的是,上次只有依乌鲁左一个演员,其他人都是龙套,最多只是特约。只要他“伺候”好依乌鲁左,演出就不会出问题。
这次参演的演员足足有三十七人,这些都是入侵同盟世界的先行者。其中任何一人察觉不对,演出都会失败,织梦剧场都会直接瓦解。
所以这一次他明明更了解自己归刃的能力,操作起来反而更如履薄冰了。
好在冷眼旁观了“十几天”,他终于搞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格局与形式。看着这些日子的风云变色,基本也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就算猜的不准,也不会错得太离谱。
更幸运的是,织梦剧场的功能,并没有因为门门果实与思维宫殿两项强化的消失而受影响,不然此刻他死的心都有了。
小心翼翼策划了几次针对已暴露先行者的失败袭击后,他也大概知道自己现阶段该做什么了。
参演的先行者们当然不知道,这段时间针对他们的妖魔化污蔑、大规模抗议甚至有组织无组织的袭击,都比现实中多了很多倍。
根本不知道自己陷入梦境世界的他们,也因此承受了远超现实的巨大压力。
但比起乔木即将给他们上的新强度,这点压力已经不算什么了……
“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听不到你的消息?”巴黎郊外农场,视频电话刚一接通,戴维·罗森鲍姆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等等!”对方眯着眼睛,透过略显昏暗的画面,看清了这边的情况,“你、你在挤奶?”
穿着牛仔背带裤和防水围裙的弗尔吉尼·科赫,头也不抬地反问:“你以为我把头伸到奶牛肚子
“啧……”戴维理智地没把脑海中浮现的荤段子讲出来,只是羡慕地问,“这种时候,你竟然去乡下度假?”
“不然呢?”弗尔吉尼冷笑,“我要求发动无差别报复,他们不同意;我要求严惩犯罪的暴徒,他们依然不同意;我要求先行者临时编入各国执法机构,他们还是不同意……你说除了度假,我还能做什么?”
他忍不住讥讽:“现在智脑彻底瘫痪了,对先行者的约束也消失了。这个节骨眼,如果我还留在巴黎,继续对时局施加影响,他们才该感到紧张吧?我可不是你,和他们没那么多共识,又何必自讨没趣,搞得所有人都不体面?”
戴维被老朋友这一通连珠炮抱怨喷得赶忙举手投降:“好吧好吧,谢谢你为了大局的付出与退让,我认真的。”
“说的我好像有的选似的,”弗尔吉尼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才终于放过对方,“你现在可是世界安全理事会那里的大红人了吧?怎么有闲工夫关心我这个被扫地出门的麻烦精?”
“嗯,关于这个,我是有事问你,你还记得艾克·威廉姆斯吗?”
“艾克·威廉姆斯……”弗尔吉尼边挤奶边回忆,“记得,不是六七年前被你挖去纽约的那个吗?当年他的入行面试还是我主持的,怎么了?终于受不了美国,想要调回来了?”
“是840……”戴维小声纠正了一句,赶在他反击之前连忙说回正事,“有件事没告诉你,两年前他出了些状况,不太适合一线了,我就把他调去休斯顿,让他提前养老……”
弗尔吉尼完全不在意:“那是你们的事情。他既然去了美国,就是你的兵了,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这次戴维没再纠正他,而是罕见地支吾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压低声音道:“我下午可能……要去抓捕他。”
弗尔吉尼挤奶的手一滞,松开奶牛,起身摘掉橡胶手套,拿起了随意放在一旁地上的手机,自通话以来第一次与挚友四目相对。
他沉声问:“抓捕?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我不该对你提起的……”
“得了吧罗森鲍姆!”弗尔吉尼不耐烦了,“智脑都瘫痪了,现在谁还能管你私下里说什么?难不成是24小时贴身录音?你如果真的不想提,从一开始就别提!”
“OK,OK,”戴维无奈,“前天梨兰出了一起很恶劣的案子,一批价值12亿团结元的违禁品,直接从戒备重重的警方仓库里凭空消失了,监控也都损坏了,但不是内鬼……”
“因为半个月前,禁毒署恰好为那个仓库安装了两台……咱们用的监控。那个仓库是第一批,没有宣传,所以外界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弗尔吉尼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结合多种超自然能力与科技研发的监控,绝大多数调查员的能力都难以逃过其监控,只能进行暴力破坏。
他懒得听对方支支吾吾,直接问:“拍到了什么?戴维,那两台监控拍到了什么?”
“超自然现象……”戴维的语气有些沮丧,“是我们的人干的。”
虽然早有预感,弗尔吉尼的心还是不由地一沉:“艾克·威廉姆斯?你确定?”
“嗯,和他的能力吻合率非常高,”戴维的语气有些艰涩,“虽然还有另外几个嫌疑人,但都在千里之外的其他政治实体,证明不在场应该很简单……”
“为什么是抓捕?”长期身居高位的弗尔吉尼敏锐地抓住另一个关键。
“因为……他失踪了。仓库被盗当天,他就没去上班,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他很缺钱?”华裔出口,弗尔吉尼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就算先行者待遇再好,就算休斯顿分部先行者负责人的待遇再好,别说一个彻底远离一线的先行者了,就是他们这些王,一辈子也休想赚12亿团结元。一亿都是妄想。
谁会不缺12亿团结元呢?
但他没想到,戴维良久的沉默,并非因为他的蠢问题,而是另有原因……
“他儿子两年前得了一种罕见病,需要一大笔钱。据说到后期,光是维持生命就需要每天几万团结元……”
弗尔吉尼心中五味杂陈。这就说得通了,对方也是个老资历先行者了,活儿干得又急又糙,肯定不是单纯的贪婪。再贪婪的人,只要脑子没卖掉,最基础的耐心还是会有的。
“你……你们打算怎么办?”他有些无力地坐回小板凳上。
“我们基本锁定他的位置了……”
听到这话,他有些惊讶:“这么快?你们还有别的手段?”
“是医院……”戴维轻声道,“他不可能把他儿子带走。他用来设置给医院自动转账的设备,因为转账金额大,银行能够获得设备识别码。他应该不知道这一点,我们已经实时锁定了那部手机。”
“戴维,”弗尔吉尼轻声道,“别在孩子面前……”
“我明白……”戴维的语气也很消沉,但马上反应过来了,“不,你在说什么呀?我们没打算……我们是抓捕,不是处置。他要交给北美审判庭。”
“审判庭?!”弗尔吉尼瞬间瞪大了眼睛,语气陡然提高,“为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
“世界安全理事会北美……”
不等对方说完,他直接打断对方,语气无比凝重:“戴维,杀了他!”
“什、什么?”对方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要抓捕,直接杀了他!”弗尔吉尼急促地说,“绝不能把他交给审判庭!这种时候,我们绝不能公开审判一名犯重罪的先行者!”
“你在胡说什么呀,怎么会是公开审判?”戴维无奈纠正,“审判庭对先行者的审判都是保密的啊……”
“戴维·罗森鲍姆,你是不是跟我装傻?!”弗尔吉尼终于怒了,“先行者都曝光了,审判凭什么不能曝光?!”
“可、可是有保密制度啊……”戴维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有些磕绊,“就算他们要公开,也得先修订保密条例。”
得先修订保密条例?听听这叫什么话!弗尔吉尼几乎被这位挚友气笑了。
“他们只需要随便约个记者吃饭,把文件袋遗落在餐桌上最多五分钟!”他恼怒道,“智脑都瘫痪了,谁还管你的保密条例!”
“戴维,你听我说,”他努力用深呼吸平稳自己的情绪,也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现在是塑造公众对先行者认同的关键时期,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先行者可以凭借超能力为所欲为’,我们绝不能让民众的这个担忧被证实,我们承受不起这个风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戴维也沉声回应,不等他松一口气,对方又道,“所以我也认为一场公正的审判,是最合适的,能够向公众证明,我们可以有效约束先行者犯罪……”
电话这头,弗尔吉尼惊愕地张着大嘴巴。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挚友出身富硕,从小锦衣玉食,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所以为人颇为天真。但他从未发现,或者说从未有机会发现,对方竟然能天真到这种地步。
“这场审判根本不是用来展示公正的!”他终于忍不住了,愤怒地对着手机咆哮,“它就是用来展示先行者即将……不,是已经失控的!它是用来煽动民众对先行者的恐慌与仇恨的!”
戴维愣怔了许久,发出了荒唐的笑声:“别傻了,弗尔吉尼,世界安全理事会怎么可能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好处就是能够让咱们分裂!好处就是用几十亿民意逼迫咱们、恐吓咱们,让咱们接下来面对他们的任何手段,都乖乖认命!
“然后把咱们彻底拆散、打碎!听话的,像你,戴上项圈给他们当狗;不服管的,像我,监视起来、看管起来,甚至监禁起来;还有那些刺头,全都……全都销毁!”
“不可……”
“他们怕了!”弗尔吉尼再次粗暴地打断对方,朝着手机屏幕上惊愕的对方咆哮,“智脑瘫痪了,他们失去了控制咱们的手段!他们害怕咱们觉醒,害怕咱们成为新人类、上层人类、高级人类,取代他们的统治!”
“所以他们要抢先一步分裂咱们、击垮咱们、摧毁咱们、消灭咱们!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究竟怎么样才肯想明白,才肯正视这个局势?!”
他喘着粗气,看着手机中戴维那惊悚的表情,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戴维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我要再、再想想……”
不等他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
弗尔吉尼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了解自己这位挚友,因为太了解了,所以他无比相信对方……最终会做出让他失望的选择。
弗尔吉尼看着手中黑屏的手机愣怔了许久,才再次解锁,拨通了一个新的号码。
“威尔肯,我需要你派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人过来……不,我手头有人,但他们接下来都有用……嗯,不是跟着我,我需要你替我保护我的家人……”
他站起身,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将防水围裙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是的,我要回巴黎了!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对吧?”
挂掉电话后,他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从技术部门给出“无可挽回”的最终判定那一刻起,他就隐约预料到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他真的那么在乎所谓的无差别报复吗?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疯子,怎么可能真的在乎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现在的他不得不承认,当时的他如此执着于发动无差别报复,应该就是潜意识里想要避免这个局面。
要对等报复,就要维持智脑正常运行,全球统治集团就要全力压制各国躁动的民意。就算最终的结局无可避免,这也能给他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但现在的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搞砸了。甚至可以说,眼前这个局面如此快速地到来,很大程度上也有他的责任。
他没想到,他们这一边的先行者对无差别报复的执着,引起了世界联合会与各政治实体的警惕。
世界议会以成立以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票决定公开先行者秘密,恐怕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尽快削弱智脑,让“无法发动无差别报复”成为现实,避免他们暴走。
想到这里,弗尔吉尼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无论他们是否这么想过,以及是否试图付诸实践,现在他们确实无法自行其是发动无差别报复了,因为智脑确实瘫痪了。
可智脑瘫痪了,对先行者的硬控制也随之失效了。那么自然而然的,接下来,世界联合会就要将枪口对准这个庞大的超自然群体了。
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至少他绝不接受。
接下来是什么?博弈?冲突?甚至……战争?
他不知道,毕竟他无法未卜先知。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输掉无限战争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既然是必须付出的,那么,全世界几十亿人,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这个代价,要怎么分?
谁承担多一些,谁承担少一些,谁又干脆无需承担?
“来吧……”弗尔吉尼·科赫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去。
他的眼神随即变得无比坚定:“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