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方增耀刚离开,那边早就等在一旁翘首以待的颜其平,就立刻凑了过来:
“你这些天去哪了?电话不接,飞信不回,你知不知道这边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乔木看着对方,没有说话,等待对方的下文。
他这副淡然的模样,不仅没能安抚到对方,反而让对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我给你发的飞信你到底看了没?现在谣言满天飞,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是我和师工要夺你的权,先设计砍你的臂膀!
“咱们俱乐部内部也是人心惶惶,范工不说,其他六人至今生死不明,没个说法。好多人胡思乱想,说什么当年大同分部旧事重演,整个俱乐部可能都要受牵连!”
乔木却只问了两个问题:“查到源头了吗?有解决方案吗?”
“查了,大部分都是无聊的人乱编的,也没什么恶意,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剩下几个最严重的,你觉得还能有谁?!”对方没好气地说,“解决方案?我能怎么解决?我还能把他赶跑不成?!”
乔木却直接回复:“就这么办吧。”
颜其平一下子愣住了:“就这么办?怎么办?”
“郑志华,直接把他赶走,”他平静地说,“你们商量着做,我没工夫管这些闲事。”
这一次是乔木走了,留下颜其平在原地瞠目结舌,久久回不过神。
赶走郑志华?他是认真的?开什么玩笑?!
颜其平仔细思索着刚才这场对话的每一处细节,寻找乔木在开玩笑、在发脾气的蛛丝马迹。
可越思索,他就越心寒。
从死神项目结束后,乔木对山西俱乐部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转变。对方过去也不太管俱乐部的具体事务,但会严格把控大的方向。可现在干脆彻底成了甩手掌柜,甚至几乎不主动联系他们了。
仿佛山西俱乐部已经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果说之前他会觉得自己这个想法颇为好笑,此刻这个念头再浮现,再结合对方刚才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他真的感觉到手脚一阵冰凉。
难道乔木真的已经厌烦了?真的觉得他们无关紧要了?真的打算将他们抛下不管了?
那样的话……
想到这里,他立刻找到了师耀强,将刚才的一幕与自己的担忧,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倒给了对方。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师耀强,这下也有些慌了。
山西俱乐部,虽然目前是他们这些P9领导下的P9与P8共治,但所有人都知道,乔木才是那个唯一的核心。一旦对方不想玩了,谁也撑不起这个台子,俱乐部就算不顷刻间土崩瓦解,人们也会渐渐离心离德。
倒不是因为山西俱乐部离了乔木转不动,而是因为乔木已经是全公司调查员紧盯的风向标了。
现在全公司公认,对方想做的事情,一定大有可为;对方放弃的事情,一定没有价值。
一旦山西俱乐部被乔木放弃,哪怕其他人表现再亮眼,也会被直接宣判死刑。这就是乔木现如今的影响力。
“我……我们再去找他谈谈?说不定只是范工的事情让他心情不好,有些颓废呢?”师耀强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好!”颜其平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他也迫切想要最后再抢救一下。
然而这个时候,旁边却传来一个声音:“我觉得乔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二位似乎过于优柔寡断了?”
两人齐齐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丄海P9纪炎甫。他们在死神项目里有过长时间的深度合作。
颜其平顿时羞恼万分:“纪工喜欢这么听别人聊天吗?!”
纪炎甫倒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淡淡笑了笑:“颜工若是想密谈,下次不妨找个没人的地方。刚才旁听的可不止我一人。”
他说着环顾四周,不少人连忙把头扭到一边,假装与己无关。这些动作被颜其平看在眼中,也更加羞恼了。
师耀强却心中一动,试探着问:“请问纪工是知道些什么吗?如果是的话,还请不吝赐教!”
“我知道的比你们少,毕竟我远在丄海。”纪炎甫一开口,两人就难以遏制地失望。
但他没有说完:“不过我自忖还是很了解乔工的。在死神项目的时候,他总会提一些过分的要求,我们每次都觉得不可能、做不到,可到了最后,偏偏每次都能让他做成。”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露出了缅怀的神色。毕竟下次再和乔工合作,就不知猴年马月了。
“后来咱们不就都不怀疑了吗?乔工嘱咐什么,咱们就做什么,”说到这里,他又轻笑,“我记得在项目里大家都是如此,怎么回到现实世界,两位反而又不信他了?”
颜其平与方增耀愕然地对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问:“纪工的意思是,就和当初一样,郑……乔工嘱咐的那件事,他已经有完善的机会,有所布置了?”
纪炎甫却摇了摇头:“我可没这么说。”
说完又反问:“乔工的要求是什么?”
“让我们商量着,把那人赶走!”
见颜其平恼怒间有些不耐烦,纪炎甫却更加不紧不慢了,不过言语也变得认真起来:
“我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不是乔工什么事情都能做成,而是在说,无论我们自己多么不自信,但凡乔工认为我们能做成的事情,只要我们全力以赴去做,就真的能做成!”
乔木认为我们能做到,我们就肯定能做到?
这叫什么说法?颜其平与方增耀惊愕对视,可渐渐地,却又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之外,不一样的情绪,名为“安心”的情绪。
纪炎甫的说法,极大地安抚了两人惴惴不安的心。
安下心来的颜其平,心情却又陡然一变。
由他和方增耀主导策划,赶走一位省部主任?这种事情一旦成功,必将在全公司引发一场风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然而此刻的他,想着这个话题时,感受到的却不再是惶恐不知所措,反而是……紧张之余又包含期待的亢奋!
范鸿葬礼两天后,周一一上班,公司内部论坛上就多了一篇帖子。
《实名818,太原省部垃圾主任生孩子没屁眼,公然拿牺牲调查员造谣!》
短短几分钟,帖子转发数就突破一千,接着就查无此帖了。
然而紧接着,一篇又一篇山西十一分部员工实名炮轰省部主任郑志华的帖子出现又消失。
这场无声的拉锯战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所有发帖人就被封号,并都收到了总部行政部的电话。电话另一头的行政部员工自称代表公司高层的意志,对他们发出了极其严厉的警告。
内部论坛的杂音被彻底压制,事情似乎也就此告一段落。
表达完对行政部好友的感谢后,挂掉电话的郑志华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心中却依然愤怒不减。
看着对方发给自己的名单,他已经开始思索要如何狠狠报复回去了。
“谢琪……”看着名单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他立刻选定了第一个目标,狞笑道,“你要给你弟弟打先锋?不如先给他垫背去吧!”
他立刻拨通了监理部经理阚金洪的电话,要对方提交一份要求处分、开除部门员工谢琪的报告。
他知道那群人在发什么疯。范鸿的死和四起的流言,让山西俱乐部人心浮动,也让杨海龙那些人焦头烂额。这群人分明就是想以攻代守,迫使自己无暇再打击他们。
不过他们从一开始就犯了一大一小两个错误。
大的错误,他们低估了总部对他们这群地方刺头小团体的厌恶程度,也低估了总部对员工公然点名炮轰中层管理者这种事情的痛恨与警惕。
这一次,无论乔木在高管联席会里有多少外援,都不可能站出来了,甚至很可能会为了自身立场与利益,直接站到乔木的对立面!
小的错误,则是他不该让那个谢琪抢着出面。
他猜对方这么做,是因为这场行动在内部争议太大,干脆把自己的表姐推出来表达决心,也安抚人心。
但这也反过来给了他一个机会。当初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烧向谢琪的,没想到反而燎了自己的胡子眉毛,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打掉这个谢琪,对他而言,对整个太原省部而言,都有着远超过这个基层员工的象征意义与战略价值。
只要能打掉这个谢琪,就必然会动摇乔木的威信,动摇那些闹事者的决心与信心。
所以名单上的其他人,他暂时一个都不会动,只会集中一切力量,将那个谢琪竖成靶子,狠狠地打。
他也不怕省部其他副主任与经理不配合,甚至反而在期待他们的不配合。
堂堂省部主任被一群宵小如此污蔑,其中“最猖狂”的那个连开除都做不到?若真发生这一幕,他立刻就会把自己的辞呈递到高会上,到时候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如此推演着自己的完美战略,郑志华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甚至都开始为自己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的辞职信打腹稿了。
电话响起,他随手接起,人事部经理平静淡然的声音传了出来,内容却与“平静淡然”完全不沾边:
“郑主任,跟您汇报个情况,就在刚才,我们人事部这边,一下子收到了超过一百名同事的辞职信。这边现在已经乱套了,您……
“什么?晋中分部人事部也收到了二十多封?立刻联系其他分部,问问他们是什么情况。郑主任,您还在吗?刚才的事情您听到了吗?”
电话还通着,郑主任也在,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