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苦与不苦,难与不难,也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皇后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抚过杨清禾冻得青紫的脸颊,那层薄霜下的皮肤冰凉得像块寒玉。
“傻孩子,都这样了还说不苦。”
她声音哽咽,从袖中摸出一方绣着玉兰的锦帕,想替女儿擦去脸上的雪花,却被杨清禾偏头躲开。
“娘,阵法不能分心。”
杨清禾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已重新落回那道摇摇欲坠的金光屏障上。
洪水不知何时卷来了更大的冲击力,光壁上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像将熄的烛火。
国主忽然重重咳嗽起来,帕子上瞬间染开一片刺目的红。他慌忙将帕子攥紧,沉声道:
“我已经命士兵再修铸第二道防线,阿禾……”
话没说完,便又咳了起来。
无奈,杨清禾担心父亲病情会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加重,只能叫母扶着父亲先回去。
皇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国主拉住。
两人捂着嘴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盛着万般不舍。
几个宫人扶着两位国主和皇后转身时,皇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中,杨清禾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在寒风中宛如一尊以血肉为基的玉像。
也不知道在这风雪里待了多久,杨清禾竟然有些昏昏欲睡的眯起了眼。
直到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她才缓缓睁开双眼,四周已经一片雪白。
原本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居民也尽数稀稀落落的逃走了。
在这雪地里,除了寒风瑟瑟,雪花飘落,便只有杨清禾一人,静静的,仿佛和这雪地融为了一体。
低头一看,却见距离她身边不远处的雪地上,放着一支小小的白梅。
小小的一支,花瓣缀着几粒未化的雪。
说不清是采摘时便裹着寒酥,还是搁在这儿久了,被漫天风雪细细密密地落了满身。
那雪粒凝在瓣尖,像噙着的泪珠,透着几分惹人怜的怯,可那素白的花瓣偏生撑得笔直,在呼啸的风雪里挺着不肯折腰,倒显出几分倔强的骨来。
杨清禾瞌得许久,竟不知竟然有人曾经靠近过。
不由得藤出一只手,将那不远处的白梅拾起,淡淡的梅香是熟悉的味道,沁人心脾。
她情不自禁将那支白梅捧在手心里,贴进自己的心口位置。
此刻却忍不住心想,今年静婵山上的梅花,想来也已经开了。
每年静婵山上的梅花开得最烈的时候,连雪都要让三分。
少时同母后和王兄去静婵山祈福,总想要折那么一两支梅花带回宫里。
那时她总嫌梅枝扎手,每次都要王兄替她把花枝上的细刺一一捋掉,才肯捧着那团素白跑向在山脚下候着的皇后。
想起这些,杨清禾忍不住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
突然,只听耳边传来一阵幽幽的号角声,是楚惊鸿又进攻了。
她这里走不开,想来胧月和沈玄月已经奔赴了战场。
杨清禾不由得心一紧,然而,正在此时,突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盖过了梅花淡淡的香味。
杨清禾乍然抬头,多日在此定坐,又消耗了灵力太多,以至于抬眼都是模糊了。
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不远处一瘸一拐的扒过来一个身影,直直的倒在杨清禾身上。
与其说倒,不如说这人是两只手直接按在杨清禾肩膀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喊:“为什么?为什么?”
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混着风雪和哭腔,砸在杨清禾耳边。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晃,光壁顿时发出一声虚弱的嗡鸣,金色纹路又淡了几分。
“你是谁?”杨清禾忍着眩晕推开那人,那人直直坐在了地下。
她咬了咬唇,这才勉强提了神,视线略微清明,可是眼睛在看清楚眼前的人时,她却一下子认出了她。
正是那日在雪地里,亲手给她送上披风,又慈祥似母亲的那个贵妇丽人。
这贵妇如今浑身都是血迹斑斑,脸上甚至双臂和腿都长上了骨生花。
不过短短几日,骨生花已经长满全身,凹陷的脸颊,丝毫没有一丝往日的贵妇模样。
杨清禾一阵愕然:“你…你不是在西街养伤吗?西街地势高,洪水不至于会淹到那里,怎么出来了?”
那贵妇没有理她,又起身向着她扒过来,这副全身血红骨生花的模样,说实话,真的根骇人。
杨清禾道:“你……”
那贵妇按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为什么?为什么我割了骨生花还在长?”
她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被她这么用力一晃,杨清禾差一点就往后倒去。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你明明说拿刀割了这花朵就不会再长了,为什么我明明拿刀割了,它还在长,为什么?”
送披风那日,这贵妇的笑如三月樱花绚烂,眉间透露出如同母后一般的慈祥还在历历在目。
可如今,她的状态却似疯癫,双眼翻着白,嘴角淌着涎水,唯有那双按着她肩膀的手,还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骨生花的尖刺在她脸颊上蜿蜒,像一条条猩红的蛇,吞噬了往日的温婉,只余下狰狞。
杨清禾只剩下脑中一片空白,声音发颤道:“我……”
杨清禾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
风雪里涌来十几个身影,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或多或少都爬着骨生花的纹路,正是西街那些本该在养伤的人。
有人指着杨清禾嘶吼:“公主殿下,你不是说割了这花朵就没事了吗,我娘割得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是没挡住!”
“我儿子才十岁啊!他疼得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变成了那样……你为什么骗我们?”
一个妇人扑上来,指甲狠狠剜向她的手臂:“你不是公主吗?你不是我们的神吗?你不是能挡住洪水吗?不是无所不能吗?为什么连这点怪病都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