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片素白的山径,此刻只剩焦黑的梅树断枝在泥里支棱着。
入目的白梅桩子被或烧得炭化,或被砍得支离破碎。
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枝头还挂着未燃尽的残雪,融成黑水顺着炭纹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灰蒙蒙的天。
璃清观,这是杨清禾同王兄少时修行的地方,也是百姓将她奉为神后第一座神像落成之处。
不过,璃清观上也是一片疮痍,国师将两千名道士都遣散下山了,随之国师也消失不见了,如今只是一座空观。
走到半路时,杨清禾看着这个被摧毁的白梅,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最粗的那株老梅树倒在路中央,树干被拦腰劈成了三段,烧焦的树心裸露在外,像敞开的伤口。
胧月却骂道:“这群人,真是疯子。”
杨清禾定定看着这一地的落梅,原本它们该是繁花锦簇,可现在…
胧月再次道:“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往上走,越发满目苍夷,就连璃清观都遭遇了毒手。
昔日香客咯绎不绝的璃清观,如今除了岩王帝君的神像外,已再无其他。
公主殿更是被翻得底朝天。曾经镶嵌着月光石的窗棂被拆得只剩朽木。
走进破败的公主殿。红墙内原本这里种有两棵偌大的梅树,竟然被连根拔起倒在了地上。
三人刚走到院外,远远的便传来一阵争执声:
“呸,死小鬼,你守着这道观有什么用?那神像就该全砸了。”
“对,砸了,全砸了,死小鬼,这东西明明被砸烂扔进河里了,你竟然还跳下河去把这破玩意儿给捡起来。”
门内,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补丁的粗布麻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在守着一个神像。
那神像由汉白玉雕刻而成,俨然是百姓将杨清禾奉为神,为她所立的第一尊神像。
只是神像已经破破烂烂,全身湿淋淋的,下半身缺了大半,连面容都崩裂了一道深痕。
少年竟把散落在地上、被人踩得满是泥污的碎块一一捡了回来,用粗糙的布条一点点捆扎、拼接。
他个子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压不弯的细竹。
碎块边缘锋利,他的手指早已被割得鲜血淋漓,混着泥水,在白玉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
可他浑然不觉,只低着头,一块一块对着缺口,小心翼翼地往上拼。
他头也不抬,声音犀利又沙哑大喊:“滚。”
那群人冲进去,同那少年扭打在一起。
少年红了眼,像只被激怒的小兽,扑上去就打。
他个子小,却不要命,拳头往人脸上砸,牙齿往人手上咬,疯得吓人。
一群人竟被他一个半大孩子打得节节败退,骂骂咧咧地跑了。
边跑边放狠话:“狗杂种,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带人来打死你。”
少年喘着气,回头看了看那尊破烂不堪的神像,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骂道:
“下次再敢来,我取你们狗命。”
那群人吓得够呛,连滚带爬跑下静婵山。
杨清禾三人惊呆了,胧月激动道:“这孩子不错啊,没想到竟然还有人维护着你呢。”
杨清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些天百姓见她就打,无奈三人只得遮住了面容,立在阴影里,静静看着院中那孤倔强的少年。
少年把那群人打跑了,又开始拼起神像来,他身上衣服是湿的,看来真的是跑到了临水河底,将被扔在河底的神像一片又一片给捞了起来,再搬到这座山上。
他拼拼凑凑,才勉强将神像拼成了个大概,站着看了会儿神像,这才坐在地上出神。
胧月忍不住轻声叹道:“这家伙以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难得有个维护杨清禾的人在,胧月自然心里喜欢得不行。
沈玄月却看着他,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却没有说话。
三人在阴影处看了那破破烂烂的神像半响,沈玄月提醒道:“已经没有什么了,走吧。”
杨清禾点了点头,三人兀自转身,不过一声小小的声响,那少年却猛的将头从双膝盖处抬了起来,目光锁定三人所在的阴影处,目光闪烁。
“是你吗?公主殿下?”
三人一怔,胧月低声道:“这小子,这么敏锐?”
沈玄月咬了咬牙:“没有什么用,走吧!”
杨清禾点了点头,三人刚抬起脚步欲走,那少年却已经跑到了三人身后,呼吸微微急促,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瞬间点亮了:
“我知道是你,公主殿下…你…你不要走…我…”
三人皆是一愣。
那少年仿佛极为激动,双手紧握成拳,紧紧的陷在掌心之中:
“虽然…他们都不信你,都指责你,你的神像也被砸了,但是…你别难过,我一定会帮你把神像拼好,我以后…会给你雕很多很多的神像,比这个神像还要大还要美,很多很多…我一定会的。”
“……”
杨清禾脚步顿在原地。三人默然无语。
少年银灰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整片星空,仿佛就算看不见她的身形,也会执拗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挽留即将离去的身影。
“我知道你在听。”他又道,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裹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他似乎还害怕杨清禾听不到,双手拢在嘴边,冲着不远处的身影大喊:
“我娘说,神不是非要住在金殿里的,也不是非要香火绕梁的。有人心里记着,神就一直都在,你是我心中唯一的神,我会永远记住你,你就会一直存在,殿下,你听到了吗?”
这少年不过十几岁,竟然会说出这般豪言壮语,杨清禾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胧月和沈玄月皆是一惊,她笑着笑着,突然一滴冰冷的泪珠落在了少年的脸上。
少年一惊,顿时双目大睁,站直了身影,揉了一把眼睛。
半响,杨清禾道:“你忘了吧,我不是神,拯救不了你们什么,也给不了你们什么,不用记得我。”
好不容易得到回应,却是这样的一句话,少年睁大了双眼,竟然流出了一行泪,他喉咙微动:“我…”
沈玄月见状,似乎是再也看不下去了:“算了,殿下,走吧。”
杨清禾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走去,谁知远远的竟然还听到身后少年声嘶力竭般在身后喊道:
“不会的,你是神,你是在心中永远的神,我不会忘记的,殿下,你听到了吗?”
“你是在心中唯一的神,你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