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堡垒呢?”朱高燧追问。
“第三步,顺手牵羊,利益均沾。”韦达笑道,“太子主力受挫,红堡必然空虚。届时,是我们‘不小心’同时发现红堡防御薄弱,‘不约而同’地发起‘试探性进攻’。至于最后这红堡被谁‘侥幸’攻占……那就要看殿下您和我家王爷的‘运气’和‘速度’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朱高燧:“当然,为了显示合作的诚意,也为了避免最后的争端,小人可以代表王爷承诺,即便蓝军率先攻入红堡,也可‘主动让出’,由殿下您的白军负责占领大部分区域。毕竟,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削弱太子,至于堡垒的归属……演武不是还有两天吗?”
朱高燧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幅简陋却杀机四伏的“作战图”,心脏砰砰直跳。
他被这个计划的胆大和精妙彻底震撼了!
这韦达,果然不愧是二哥身边的第一谋士!
对人性、对规则、对战术的利用,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等计谋,若是用在真正的战场上……
半晌,朱高燧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晃:“妙!妙极了!就这么干!本王倒要看看,咱们那好大哥,这次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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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韦达悄无声息地回到汉王府邸一侧、属于他自己的那处僻静小院时,已是子夜时分。
寒气沁骨,月冷星稀,只有檐角挂着的昏黄灯笼在夜风中轻微摇晃。
他刚推开书房虚掩的门,一股浓烈的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黑暗中,一个如同铁塔般魁梧雄壮的身影,正面对着他,占据了房间里唯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熊。
韦达脚步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反手轻轻合上门闩,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他走到桌边,熟练地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那张虬髯戟张、不怒自威的脸庞——正是汉王朱高煦麾下第一悍将,王斌!
王斌没有吭声,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坐姿,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六七个空空如也的酒壶。
“回来了?”王斌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质问。
韦达走到他对面,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慢慢饮着,并未立即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比冬夜的寒气更冷。
终于,王斌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住韦达,压抑着怒气和不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问你话呢!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去了?!”
韦达放下茶杯,抬眼迎上王斌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深邃沉稳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却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去见了该见的人,谈了该谈的事。”韦达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串了个门。
“该见的人?赵王朱高燧?!”
王斌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韦达!你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背着王爷,去跟那个疯疯癫癫、心狠手辣的老三勾勾搭搭?!你忘了咱们的身份了吗?!”
韦达看着激动不已的王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无奈、决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身份?王斌,你我如今,还有什么清白无比的身份可言吗?”韦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向王斌的心脏。
王斌的怒容僵在了脸上,气势为之一滞。
韦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而冰冷:“坦白?王斌,你告诉我,如何坦白?对王爷坦白什么?”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王斌:“坦白我们两个,才是当初北征瓦剌归来,在金陵城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陛下’大戏,真正的策划者和执行者?!”
“坦白我们是如何精心挑选死士,如何算计路线,如何控制力度,演了那出苦肉计,既让王爷‘救驾’之功板上钉钉,加深圣眷,又恰到好处地没有真正伤到陛下分毫?!”
“坦白我们是如何利用王爷当时重伤昏迷的机会,暗中推动舆论,将王爷塑造成舍身护君的忠孝楷模?!”
“还是坦白你我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聚集起来的,为王爷大业准备的‘粮草’和‘刀剑’?!”
韦达每说一句,王斌的脸色就白一分,魁梧的身躯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那场“假刺杀”,是他们两人最大的秘密,也是将他们命运彻底绑在一起,再也无法回头的起点。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王斌。”
韦达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从我们决定迈出那一步起,从我们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王爷一个人身上起,我们就已经站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粉身碎骨!”
“你以为我们现在收手,王爷就能安然无恙?太子党那些人,朱瞻基那条狼崽子,会放过我们?会放过王爷?一旦事情败露,你我死无葬身之地是小,王爷……王爷可能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滔天罪名!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王斌痛苦地闭上眼,粗大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
但那深重的负罪感和对朱高煦纯粹的忠诚,时刻在折磨着他。
“可是….....…可是王爷待我们…….”王斌的声音断断续续。
“正是因为王爷待我们恩重如山!正是因为我们坚信,唯有王爷,才能给大明带来真正的强盛!”
韦达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所以我们才要替他去做那些他不能做、不忍做、不屑做的事!替他扫清障碍!替他背负骂名!替他……铺平通往那个至高位置的血路!!”
韦达走到王斌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王斌!!抬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