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89章 烟枪与枪声
    连日来的闷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油布,死死盖在风陵渡的上空,连黄河的水汽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黏在皮肤上,像是要把人身上的油脂都焐出来。

    直到昨日傍晚,天边先是被墨汁般的乌云浸得透黑,接着滚过几声沉闷的雷,那雷声像是闷在铁桶里敲,震得人胸口发慌。

    豆大的雨点才砸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砸在焦渴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烟尘,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个渡口浇了个透。

    雨后的风陵渡总算透出几分凉意,泥土被冲刷后的腥气混着黄河特有的浑浊水汽,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腔,弥漫在三营阵地的每个角落,连战壕里的黄土都变得湿润柔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去。

    三营的阵地就设在一处不算陡峭的土坡后,坡上稀疏的野草被雨水洗得发亮,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雨停不过半个时辰,弟兄们便扛着铁锹、洋镐钻出掩体,趁着这点间隙加固工事。泥土湿滑,一镐下去能带起大块的泥块,溅得人裤腿上都是泥点,有的还顺着裤管钻进鞋里,黏在脚底板,又湿又凉。

    二连长老马蹲在战壕边,看着弟兄们忙碌的身影,黝黑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是心里那点烟瘾又犯了,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喉咙里爬,痒得他直想咳嗽。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那油布被摩挲得发亮,带着体温的潮气,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杆磨得发亮的烟枪,烟锅子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却透着股温润的光泽,那是常年被手温浸润出的包浆。

    刚想从旁边的小纸包里捏点烟土装上,旁边的小兵柱子眼疾手快,伸手拽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警惕。

    “连长,小心点,”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似的,眼睛还警惕地瞟了瞟四周,那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壕的拐角、远处的了望哨,连坡上晃动的草影都没放过,“前两天政训队的人刚在附近转悠过,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俩眼睛瞪得溜圆,就盯着谁犯点错,好拿回去邀功呢。”

    柱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下巴上刚冒出点绒毛,软乎乎的像胎毛,眼神却透着股机灵劲儿,像是只刚学会躲避天敌的小兽,警惕中带着点怯生生的谨慎。

    老马往地上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那唾沫在湿地上砸出个小小的泥坑,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把那股痒意强咽了回去,满不在乎地哼了声:“怕个球!老子抽口烟提提神,又不耽误打鬼子。他们还能管到老子的烟枪上?有那闲工夫,不如多盯着对岸的鬼子!”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脖子像装了轴似的转了半圈,见附近都是自己连里的弟兄,一个个埋头干活,哼哧哼哧的,没什么生面孔,才快速捏了点烟土塞进烟锅,那烟土是深褐色的,带着点特殊的腥气。

    他用火折子“噗”地吹亮,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粗糙的指缝间跳动,映得他脸上的沟壑忽明忽暗,凑上去点着。

    深吸一口,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奇异的麻痹感,像是一股暖流熨帖着紧绷的神经,浑身的筋骨仿佛都松快了些,那些积攒了多日的疲惫、焦躁,似乎都随着这口烟散了出去。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晒干的橘子皮。这烟枪是老马出川时从家里带的,算起来快十年了。那会儿他刚娶了媳妇,媳妇是邻村的,手脚勤快,眼睛像秋水似的。

    出发前一夜,媳妇坐在油灯下,一边给他缝补磨破的袜子,一边掉眼泪,掉完泪,就把他爹留下的这杆烟枪用油布裹了又裹,里三层外三层,塞进他的行囊,还反复叮嘱:“在外头受了委屈,抽口烟缓一缓,就当是家里人在身边了。”

    在川军里,不少老兵都有这习惯,行军累得脚底板起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时抽一口;打了败仗,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心里堵得慌时也抽一口。这口烟就像苦日子里的一点念想,能让人暂时忘了身上的疼、心里的愁。

    袍哥弟兄间讲究个义气,有时歇脚时凑在一起,你抽抽我的烟,我喝喝你的酒,烟雾缭绕里,家长里短、袍哥规矩、战场凶险,啥愁事都能暂时忘在脑后,只当是过了个安稳的时辰,仿佛下一刻不是奔赴战场,而是回家喝口热汤。

    “连长,听说了吗?”柱子见老马抽得舒坦,脸上那股紧绷劲儿松了,又凑过来,身子几乎贴到老马胳膊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老马的耳朵,热气都喷在老马的耳廓上,“前天旅长把政训队的人给怼回去了!就因为他们想查军械库,说要看看有没有‘私藏’,

    旅长直接拍了桌子,那声音,据说在营部都能听见,说‘军械库的枪是打鬼子的,不是给你们当摆设查的’,硬把人顶走了!”说这话时,柱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满是佩服,手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下拍桌子的动作,小脸上透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牙缝里还塞着点烟渣:“还是旅长硬气!那帮龟儿子,就该这么治,不然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他顿了顿,刚舒展开的脸色又沉了沉,眼角的皱纹重新挤在一起,带着点愤懑,“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确实阴。上次三排长跟八路军那边换了点消炎药,就换了一小包,够不上几个人用,还是用咱们缴获的两把手枪换的,转头就被他们知道了。

    虽没抓到实据,却在全营大会上含沙射影地骂了半天‘通敌’,听得老子一肚子火,拳头捏得咯咯响,差点当场站起来揍人!”他说着,拳头又下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砰砰”几声枪响,那声音不算太响,像是隔了层棉花,却像冰锥似的刺破了营地的宁静,带着金属的锐响,扎得人耳膜一紧。

    两人猛地站起来,老马手疾眼快,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将烟枪揣进怀里的油布包,又迅速塞进贴身的口袋,那动作快得像抹了油,生怕被人看见。

    紧接着,他抄起身边靠着战壕壁的步枪,枪身还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是雨后的潮气浸进去的,他把枪攥得紧紧的,指腹蹭过冰凉的枪管,低声喝问:“咋回事?”

    了望哨的弟兄在高处的土坡上喊,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带着点被风吹散的飘忽感,却字字清晰:“连长,对岸鬼子打冷枪!好像是在试探!刚才看到那边草动了一下,枪口闪了下光!”

    老马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对着战壕里的弟兄们吼道:“都精神点!各就各位!小鬼子说不定要搞事!”他的声音带着急吼吼的穿透力,压过了弟兄们的喘息声。

    弟兄们动作麻利,刚才还在铲土的、擦枪的,这会儿都像装了弹簧似的,迅速钻进掩体,子弹“咔嚓”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连贯的爆豆声。

    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黄河对岸,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愤怒,还有一丝随时准备搏命的狠劲。对岸的日军阵地在稀疏的树影后若隐若现,隔着重浊的河水,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碉堡轮廓,像蹲在那里的怪兽。

    刚才的冷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阵涟漪后,又恢复了沉寂,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骤然升高,像拉满了的弓弦,连风都带着股肃杀的味道,吹过耳边时,都像是鬼子的刺刀在晃。

    老马趴在战壕沿上,手里攥着望远镜,那望远镜的镜片有点模糊,是之前行军时进了灰,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把眼睛凑上去,仔细看去。

    对岸日军的碉堡上似乎有反光,一闪一闪的,是哨兵的钢盔在阳光下的反光。游动的哨兵穿着黄不拉几的军装,在阵地前沿来回走动,步子迈得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炫耀他们的存在。

    老马心里清楚,这冷枪绝不是偶然,小鬼子向来狡猾,打冷枪试探是常有的事,先摸摸这边的反应,看看防守的虚实,后面说不定就跟着炮火覆盖,甚至是强渡,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那制服熨得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有,跟弟兄们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军装截然不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胸前的徽章在雨后的微光里闪着光——是政训队的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尖尖的,像个锥子,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干事,平日里最爱鸡蛋里挑骨头,芝麻大的事都能被他说成西瓜大,弟兄们背地里都叫他“赵扒皮”,恨得牙痒痒。

    “马连长,刚才枪响,怎么回事啊?”赵干事站在战壕边,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马,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眼睛却像贼似的在战壕里扫来扫去,从弟兄们的表情到地上的泥块,像是在找什么把柄,连老马刚才蹲过的地方都没放过。

    “赵干事没听见?鬼子打冷枪试探。”老马耐着性子回答,心里却腻歪得慌,像吞了只苍蝇。这节骨眼上,这帮人不来帮忙也就罢了,还跑来添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净耽误事。

    赵干事“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声音里透着股阴阳怪气,他的视线落在老马刚才蹲过的地方,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拧成了个疙瘩:“马连长,刚才在抽大烟?我可提醒过你,军中禁止吸食鸦片,你这是明知故犯!眼里还有没有军纪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抓着把柄的兴奋。

    老马顿时火了,一股子邪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脑子嗡嗡响。他“噌”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战壕壁,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了,指着赵干事的鼻子骂道:“老子抽口烟碍着你什么事了?现在是啥时候?小鬼子就在对岸,子弹说不定下一秒就飞过来,你不盯着鬼子,倒盯着老子的烟枪?你是不是闲得慌!是不是想让弟兄们都死在这儿你才甘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