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缓缓抬起头,目光刺破黎明前的薄雾,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往他领口和袖管里钻,冻得骨头缝都像是被冰碴子塞满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枪,那把陪伴他闯过无数生死关的步枪,此刻枪柄被手心渗出的汗浸得有些发潮,没等焐热,又被凛冽的寒气裹住,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摸上去又冷又滑,却奇异地让人心里生出一股踏实的劲儿。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腑生疼,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朝着运城的方向,他率先迈开了脚步,厚重的军靴踩在刚落下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这支疲惫的队伍打着无声的节拍。
弟兄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队形算不上整齐,有人瘸着腿,有人佝偻着背,还有人不时要扶一把身边的同伴,可那股子劲儿却像是拧成了一根绳,谁也没掉队。
寒风里,有人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得腰都弯了下去,好不容易咳出的痰落在雪地上,“啪”地一声,瞬间就凝成了小小的冰球,嵌在洁白的雪地里,像一颗丑陋的痣。
左侧有两个身影相互搀扶着,其中一个右腿受了伤,裤腿上凝结着暗红的血痂,早已冻得硬邦邦。每走一步,受伤的腿都要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那道辙印弯弯曲曲,在平整的雪地上格外扎眼,也刻着一路的艰辛。
队伍末尾,总有人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那是他们昨夜端掉的鬼子据点,此刻只剩下几缕青烟在风中挣扎着往上冒,最后消散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他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有打了胜仗的痛快,像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有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更有对牺牲弟兄的念想,那些倒下的身影,仿佛还在昨夜的火光里冲他们挥手,一想到这儿,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的。
赵小虎走在周诚旁边,他左胳膊依旧用布条吊在脖子上,袖子空荡荡地晃着,那是前天跟鬼子拼刺刀时被划的口子,虽然止了血,一动还是钻心地疼。
但他没再像昨天那样抱怨一句,只是偶尔用没受伤的右手抹一把脸上的雪,睫毛上挂着的霜花被他抹下来,落进衣领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忽然想起过封锁线时的情景,那个叫二柱子的新兵,脸圆圆的,说话还带着浓重的乡音,才刚到队伍里没一个月。
当时鬼子的子弹像疯了一样扫过来,二柱子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到他手里,咧开嘴笑了笑,说“虎哥,拿着,给弟兄们多炸几个鬼子”,转身就冲上去想引开火力,结果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胸膛,倒在雪地里的时候,眼睛还望着运城的方向。
“队长,”赵小虎低声开口,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发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二柱子要是能看见那把火,看见咱们端了鬼子的窝,肯定能笑出声。”
周诚的脚步顿了顿,积雪没到脚踝,这一停,脚下的雪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二柱子那孩子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出发前一晚,蹲在篝火旁,一边给步枪上油,一边跟他说:“队长,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家给俺娘盖间瓦房,让她不用再住漏风的草棚。”
想到这儿,周诚抬手抹了把脸,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湿意,被风一吹,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刮得皮肤生疼。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脚下的步子又迈了起来。
老马跟在队伍后面,他年纪稍长,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此刻正佝偻着腰,时不时停下来清点人数,嘴里一个一个念叨着弟兄们的名字。“王铁蛋……李石头……”念到“小马”两个字时,他喉咙猛地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没出声。
小马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五岁,已经牺牲了,老马咬着牙,狠狠往雪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雪上,很快也冻成了冰,他用这种方式,把涌上眼眶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背上除了自己的枪,还背着小马的那把,枪膛里的余热似乎还没散尽,握在手里,像是能感受到弟弟残留的体温,这是他如今唯一能留住的念想了。
队伍中间,那个被俘虏的鬼子通讯兵被两个宪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他穿着单薄的黄呢子军装,早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地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一会儿是带着哭腔的求饶,一会儿又变成了气急败坏的咒骂,聒噪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乌鸦。
李老栓走在旁边,听得心烦,皱着眉头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脏布——那是他擦枪用的破布,还带着股机油味——几步上前,粗暴地塞进那通讯兵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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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瞬间清净了许多,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队伍踩雪的“咯吱”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天渐渐亮了,雪也停了。东方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弟兄们纷纷眯起眼睛,用袖子挡了挡,却没人抱怨这刺眼的光,反而觉得这阳光带着一股暖意,暖暖地照在身上,似乎能驱散些骨子里的寒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远处的山峦终于露出了清晰的轮廓,连绵起伏,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天地之间,脊背被白雪覆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诚指着前面一道山口,那里两侧的山壁向内收拢,形成一个天然的通道:“从这儿穿过去,再走二十里,就能到咱们的地界了。”弟兄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口处隐约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倒像是在朝着他们招手似的,让人心里生出几分盼头。
就在这时,赵小虎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侧过耳朵,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响。
他眉头紧锁,原本就带着风霜的脸显得更加严肃。“怎么了?”周诚立刻压低声音问道,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意识到,可能有情况。
“有马蹄声。”赵小虎的声音压得很低,脸色沉了下来,“不止一匹,听动静,像是从后面追上来的。”
周诚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雪地上扬起一阵浓密的烟尘,烟尘下,十几个黑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狂奔,速度极快。再仔细一看,那些黑点是骑着马的鬼子,马背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是鬼子的骑兵!”队伍里有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慌什么!”周诚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队伍里的骚动。他迅速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做出决断:
“老马,带二十个人,把缴获的歪把子架在山口左侧的石头堆后面,给我狠狠打他们的前队,别让他们冲太快!
小虎,你带十个人,去右侧的土坡,那儿地势高,用手榴弹招呼他们,打乱他们的阵脚!剩下的跟我,护住文件和俘虏,往山口里冲,动作快!”
“是!”弟兄们齐声应道,尽管连日行军让他们浑身酸痛,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老马抱着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猫着腰往山口左侧跑,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
“噗通”一声趴了下去,冰冷的石头硌得胸口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迅速把枪身架在石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眯着眼瞄准越来越近的骑兵队。
赵小虎则带着人往右侧的土坡爬,雪地里的土坡又滑又陡,他们手脚并用地往上挪,有人脚下一滑,顺着坡往下溜了几步,赶紧抓住身边的枯草,才稳住身形。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刚缴获的手榴弹,赵小虎咬开保险栓,把引线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马蹄扬起的烟尘,心跳得像擂鼓。
鬼子的骑兵越来越近,为首的那个军官举着指挥刀,嘴里“嗷嗷”地叫着,像是在催促手下加快速度。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咚咚——咚咚——”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也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打!”周诚一声令下,几乎就在同时,老马的歪把子率先开火,“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在山口间回荡,带着穿透力的嘶吼,子弹像密集的雨点似的飞向骑兵队。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来不及反应,就被子弹击中,“啊”地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后面的战马收不住蹄子,“踏踏”地从他们身上踩过,继续往前冲,只是队形已经乱了几分。
“扔!”赵小虎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狠劲,十几颗手榴弹被用力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呼啸声落在骑兵队中间。
“轰隆——轰隆——”接连几声巨响,雪地里炸开一个个雪坑,飞溅的雪块和泥土混合着碎片四处飞溅。战马受了惊,纷纷扬起前蹄,“唏律律”地嘶鸣着,把背上的鬼子接二连三地甩了下来,有的摔在雪地里哼哼唧唧,有的直接撞在旁边的马身上,场面一片混乱。
混乱中,周诚带着人趁机冲进了山口,两边的枪声、爆炸声、鬼子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嘈杂却又充满了力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正抱着机枪猛扫,脸上溅满了雪沫和暗红色的血点,眼神却亮得惊人;赵小虎在土坡上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正拽着一个差点滑倒的弟兄往下跳,动作干脆利落。
“快走!”周诚大喊一声,拽了一把身边吓得腿软的俘虏,继续往前冲。山口里的路很窄,仅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上面挂着长长的冰棱子,偶尔有冰棱子承受不住重量掉下来,“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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