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中央,那张长条形的玻璃茶几上,此刻正像往常一样,铺满了白花花的试卷和草稿纸。
这里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据点”,也是这个暑假里最坚固的学术堡垒。
按照惯例,这个时间点应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刷题时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本该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旋律。
可是今天,这旋律却总是被打断。
“扑哧……”
一声极轻的、像是气泡在苏打水中破裂般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正在死磕一道力学大题的彦宸,眉头微微一挑。他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却强忍着没有抬头,试图用那极其强大的意志力,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受力分析图上。
“咳……呼……”
又是几声压抑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闷笑,伴随着纸张被轻轻抖动的声音。
彦宸深吸了一口气,笔尖悬在“F=a”的公式上方,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他终于无奈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堆高高垒起的复习资料,投向了坐在对面的那个“罪魁祸首”。
张甯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只红色的圆珠笔,似乎正在极其认真地批改着他刚才做完的数学卷子。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而,她那原本应该紧抿着的、代表着严谨与学术权威的嘴角,此刻却在疯狂地上扬。那双即使低垂着也能看出笑意的眼睛,时不时地透过睫毛的缝隙,像做贼一样偷偷瞄向彦宸。
每一次目光接触,她都会迅速收回视线,然后肩膀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发出那种想笑又不敢大声笑、憋得格外辛苦的声音。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从她进门开始,只要一看他的脸,甚至只要一看他的手,就会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癫狂”状态。
“啪!”
彦宸终于忍无可忍。
他将手中的签字笔重重地——当然,在触碰到桌面的最后一刻收了力道——拍在了茶几上。
“张甯同学。”
他身子后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双手抱臂,摆出了一副“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架势,那双桃花眼里却写满了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
“我说……有完没完了?这都周五了!距离那个‘不幸的周三’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了!这坎儿就过不去了是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张甯那张憋笑憋得通红的脸,语气里满是悲愤:
“你这半个小时,一共看了我二十三次,笑了二十三次。平均每一点三分钟就要笑一次。这题还做不做了?这学还上不上了?我这张脸现在是有什么喜剧特效吗?还是说我脑门上刻着‘笑话’两个字?”
张甯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控诉模样逗得彻底破功。
她索性也不装了,手中的红笔一扔,整个人伏在茶几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对……对不起……”
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抬起头时,眼角甚至沁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脸庞,此刻因为大笑而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像是一朵在春风中肆意绽放的桃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也不想笑的……真的……”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指着彦宸,声音断断续续,“可是……可是我一看到你这副严肃做题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起那天……想起那天你在水里那个‘蛟龙出海’变成‘秤砣入水’的画面……还有你抱着我不撒手、那个可怜巴巴喊‘救命’的样子……”
“停——!!!”
彦宸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猛地从自己那坐垫上弹了起来。
他扑过去,伸手想要捂住张甯的嘴,以此来封印这段让他颜面扫地的黑历史。
“禁止回忆!禁止描述!这段记忆已经被我从大脑皮层里格式化了!你要是再提,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
张甯灵活地向后一缩,躲开了他的“魔爪”。她靠在沙发上,笑盈盈地看着那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的少年,眼神里满是促狭。
“你就再给我表演一次‘溺水’?”
彦宸的手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颓然地坐回原位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完了。”他望着天花板,语气沧桑得像个迟暮的老人,“我的一世英名啊……我苦心经营了十八年的光辉形象啊……全毁了。彻底毁了。我算是把柄落你手里了,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
想他彦宸,堂堂七尺男儿,球场上的MVP,情场上的(自封)高手,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一米八深的游泳池里。而且还是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以一种最狼狈、最缺乏尊严的姿势。
这简直就是他人生履历上洗不掉的污点。
看着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张甯渐渐收敛了笑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即便是在这样“抱怨”的时候,他的眼神里依然藏着对她的纵容。
张甯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彦宸的手臂。
“喂。”
“干嘛?”彦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正伤心呢,别理我。”
“其实……”张甯的声音柔了下来,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温情与感性,“我笑,不光是因为那个。”
彦宸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那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那个‘狗刨式’的自救动作太滑稽?”
“不是。”
张甯摇了摇头。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托着下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黄昏。
“是因为小川。”
“那个小叛徒?”彦宸挑了挑眉,“他又怎么编排我了?”
“那天回家之后,在饭桌上。”张甯轻声说道,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家伙绘声绘色地把你溺水的事儿给演了一遍。他还在地上打滚,学你当时抓着岸边不撒手的样子,学你喊‘宁哥救我’的那个调调……”
“我靠!这小子不想活了!”彦宸气得磨牙,“我的耐克鞋算是喂了狗了!下次见面我非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你听我说完。”
张甯打断了他的“复仇计划”。
“当时,我妈也在听。”
彦宸的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下丢人丢到丈母娘那儿去了。那个温婉却精明的阿姨,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他这个“外强中干”的女婿呢。
“然后呢?”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有点发抖,“阿姨……阿姨说什么了?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靠谱?特别没出息?”
“没有。”
张甯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明亮,像是藏着星星。
“我妈笑了。”
“笑了?”
“嗯。笑得特别开心。”张甯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眷恋与感动,“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忍不住的、前仰后合的大笑。她一边笑,一边还拿着筷子指着小川,让他再学一遍。然后娘俩就在那儿,一个演,一个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甯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彦宸,你知道吗?我妈身体不好,这一年来家里总是死气沉沉的,我都记不清,已经多久没见她笑得那么开怀过了。”
那个总是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的小院,那个总是为了几分钱药费而精打细算、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家,在那个晚上,因为一个少年的“糗事”,因为一段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插曲,久违地照进了一束阳光。
那种笑声,是生活重压下的一口喘息,是灰暗日子里的一抹亮色。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
张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彦宸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大手上。她的指尖微凉,却传递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幸福。”
“真的。”
彦宸原本还想继续“抗争”几句,可一听到张甯提到她母亲的笑容,他那股子原本就底气不足的“火气”,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了一阵软塌塌的余温。
他的眼神柔软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这一场小小的糗事而感到幸福的女孩。他太清楚张甯背负了什么,也太清楚那一抹笑容对于那个被贫穷和疾病笼罩的小院意味着什么。
但他嘴上却依然不肯彻底认输,只是嘟囔着,眼神飘向窗外:“……不是娘俩吧?我看是你娘仨吧?张甯同学,我就不信,小川在那儿表演‘秤砣入水’的时候,你没有在旁边加油添醋?你那记性,连物理公式的标点符号都能背下来,你会不顺便纠正一下他表演时的受力平衡问题?”
张甯被他的说辞逗得心里一阵酥麻。她干脆就跪在坐垫上,用手支着茶几挪了过来。绕过茶几的一角,慢慢地凑到了彦宸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书卷气与香皂味的清香。
“怎么?”
张甯微微倾身,凑拢到他的脸颊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软糯的鼻音,还有一种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腻人的娇嗔:
“我不能笑你啊?”
张甯很自然地跨坐在他腿边的地板上,仰起头,双手叠放在他的膝盖上,像是一只温顺却又藏着几分顽劣的小猫,腻着声音轻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软糯和撒娇,尾音微微上翘,听得彦宸耳根一阵阵发麻,感觉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大团粉红色的里。
彦宸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盛满了自己的影子、此时正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眼睛,心里长叹了一声。
“能。”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和一种心甘情愿的臣服:
“怎么不能?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张甯的脸颊,大拇指在她那带着笑意的唇角摩挲了一下。
“古人那是‘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我这不过是喝了两口洗澡水,就能让你这么开心,还能让你妈那么高兴……”
彦宸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混不吝却又深情款款的笑容:
“得君一粲,三生之幸!”
彦宸的话音未落,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便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阴影温柔地笼罩了。
张甯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里面盛满的不再是平日里冷静克制的理性之光,而是一汪仿佛被烈日晒化了的、名为“动情”的春水。她撑在他膝盖上的双手顺势向上,沿着少年结实的手臂线条滑过,最终并未停留在他的脸颊,而是轻轻抵住了他宽阔的肩膀。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倾身而下。
那是个带着栀子花香气与红笔墨水味的吻,轻盈得像是一只路过的蝴蝶,却又沉重得封缄了所有未尽的调侃与自嘲。
彦宸只觉得肩头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那力量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却带着一种让他甘愿溃败的意志。他没有丝毫的抵抗,甚至顺从地松弛了脊背的每一块肌肉,任由那股混杂着甜蜜与霸道的推力,将他整个人仰面压倒在地板上。
尘埃在午后金色的光柱中飞舞,世界在这一刻颠倒,视线所及之处,唯有她那张近在咫尺的、染着绯红却又眼波流转的脸庞,成为了这个喧嚣夏日里唯一的真实。
那一刻,时间的刻度仿佛被那个吻无限拉长,又在分开的瞬间骤然回弹。
张甯从地板上坐直身子的时候,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像是宣纸上晕染开的一抹胭脂,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茶几上的试卷被蹭得有些凌乱,几只圆珠笔滚落到了地板,而张甯那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透着一股慵懒而迷人的风情。
空气中那种粘稠的、带着栀子花香气的暧昧因子,依然在两人之间顽固地漂浮着。
彦宸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份令心跳过速的静谧。他极其不自然地扯了扯衣领,尽管那件T恤已经被风扇吹得有些凉意,但他还是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着了火的棉花,干渴得厉害。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尽的沙哑与暗涌的情愫。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故作镇定地伸手去整理茶几上那些被两人打闹时弄乱的试卷,却因为心不在焉,险些把墨水瓶给碰翻。
“要不……今天就不看书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张甯那张依然不敢直视他的侧脸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既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时间也差不多够了。再说了,照这个状态下去,我看这书是看不进去了。你老是……老是那样瞅着我乐,搞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受力分析都做成了心电图。”
张甯闻言,终于转过头来。她手里正捧着茶几上的凉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制住了体内那股燥热,也让她的大脑重新恢复了运转。
听见他的抱怨,她放下杯子,在那层薄薄的水光润泽下,嘴唇显得格外晶莹。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眼角眉梢依然挂着那抹挥之不去的、恼人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把他按在地板上亲吻的霸气女王根本不是她。
“行啊。”她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那你说,干嘛去?”
“干脆……”彦宸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要甩掉这一室旖旎却让人窒息的甜蜜,“我们去楼下吃一碗凉粉、凉面?我知道有一家摊子,那红油熬得特别香,还有那个冰粉,加了红糖和醪糟,这时候吃最解暑。”
提到吃的,张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呢?”她太了解彦宸了,这套“组合拳”肯定还有后手,“光吃个凉粉就打发我了?”
“当然不是。”
彦宸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却又带着几分严肃的光芒,像是即将要去揭开一个巨大宝藏的封印:
“吃饱喝足了,带你去个地方。看个热闹。”
“什么地方?”张甯警惕地挑了挑眉,“如果是去游戏厅或者录像厅,我可不去。这天气,又闷又热,还不如在家刷题看傻子好玩。”
“红庙子!”
这三个字从彦宸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音。
张甯的手指微微一顿。红庙子?那个位于市中心、听说最近总是堵车、连公交车都要绕道走的地方?
彦宸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神情变得有些兴奋,那是少年人即将展示自己领地时特有的跃跃欲试:
“我前几天去冬青树邮市出那批‘猴子’的时候,顺道绕路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你不知道,那边现在已经变天了。以前是倒腾粮票布票的,现在?哼,现在成了咱们这小县城,乃至整个西南地区最疯狂的‘地下股票交易所’了。”
听到这几个字,张甯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着本能的警惕与某种宿命感的悸动。如果说刚才那一室的旖旎是温柔乡,那么此刻彦宸眼中闪烁的光芒,则是即将燎原火。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猎豹嗅到了血腥味,是哥伦布看见了新大陆,是天才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战场的眼神。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手中那杯还挂着水珠的凉水杯,静静地落在彦宸的脸上。
此刻的彦宸,早已从刚才那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温柔乡里抽离了出来。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件还有些潮湿的T恤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充满爆发力的线条。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宏大交响乐,而乐章的主题,是金钱,是博弈,是那个正在遥远的上海滩疯狂生长的资本神话。
“宁哥,你还没意识到吗?现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真空期’。”
彦宸的声音压低了,却难掩其中的兴奋与躁动,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上海那边的‘老八股’,简直疯了。真空电子在这个月初已经突破了两千块的大关,飞乐音响更是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虽说上面一直在搞涨跌停板限制,试图给这股热浪降温,但根本压不住!那是洪水,是大势!”
他顺手从茶几那一堆复习资料的最底层,抽出一张被折叠得皱皱巴巴的《参考消息》和几张剪报,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圈出了各种数据和K线走势图。
“你看,”他的手指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重重一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游戏,这是时代在重新洗牌。格雷厄姆在《证券分析》里说过,‘市场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但在现在的中国,这台机器既不投票也不称重,它是在‘造神’!”
“上海太远,我们够不着。但是红庙子……”彦宸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锐利的光,“那里现在就是这里的‘外滩’。虽然没有正规的交易所,没有电子屏,全是私下交易的‘原始股’和‘股权证’,但那里的疯狂程度,一点都不比上海滩逊色。甚至因为没有监管,那种人性的贪婪和博弈,表现得更加赤裸,更加……迷人。”
张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轻声应和着,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她看过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那是充满力量与野性的美;她也见过他在做题时抓耳挠腮的样子,那是带着少年气的可爱。但此刻的彦宸,却是她最陌生、也最着迷的样子。
她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一级半市场”的套利逻辑,看着他分析“川盐化”和“蜀都大厦”的股票溢价率。那种谈论起商业逻辑时的自信,那种透过混乱表象看到本质的敏锐,那种将书本上枯燥的“价值投资理论”与现实世界瞬间接驳的才华……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种光芒,不是来自于外表的英俊,而是源于一种强大的、正在觉醒的雄性智慧。
在这个大部分同龄人还在为了一道数学题焦头烂额、为了能不能考上大学而患得患失的年纪,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厚厚的围墙,看向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成人世界。他像是一个年轻的猎人,正站在风口浪尖,嗅着风中传来的血腥味与金钱味,摩拳擦掌,准备拉开那张早已紧绷的弓。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在物理题上向她求助的“差生”,也不是那个在泳池里狼狈呼救的“旱鸭子”。
这是一个即将展翅的鹰,一个正在磨牙的狼。
这种强大的生命力和野心,像是一股强烈的电流,击中了张甯内心深处的开关。她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因为他的“投机”倾向而反感,反而因为看到他如此专注、如此振奋的模样,而感到一种深深的、近乎迷恋的悸动。
“……所以,红庙子现在的火爆,其实是上海股市热度的一种‘溢出效应’。”
彦宸并没有察觉到张甯眼神中那份近乎崇拜的痴迷,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推演中,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大家看着上海人发财了,眼红了,手里的钱却没处去。国库券利息太死,银行存款跑不过通胀,于是这些热钱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这时候,只要有人喊一声‘这就是股票’,哪怕那是张厕纸,只要盖个红章,这帮人也敢把它炒上天!”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看向张甯,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宁哥,我是不是说得太啰嗦了?你会不会觉得……觉得我又在说钱钱钱的?”
张甯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副瞬间又变回“大金毛”的乖巧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所以……”张甯放下水杯,双手托腮,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是属于“合伙人”的默契与纵容,“你是想带我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这台‘造神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不仅是看!”
彦宸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想让你也去见识见识市场和人性。毕竟,咱们之前一起啃原文版的《证券分析》,还有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聪明的投资者》,你理解的可比我强多了。”
他说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霸气瞬间收敛了几分,变回了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大男孩:
“再说了……这种见证历史的时刻,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我总觉得少点什么。就像……就像吃饺子没蘸醋,怎么尝都不是那个味儿。”
张甯被他这蹩脚的比喻逗笑了。
“行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盈而优雅,“既然彦总诚心邀请,那本顾问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遭。”
她转身走向玄关处的穿衣镜,解开了那个有些松散的丸子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散发着好闻的洗发水香气。她手指灵巧地在发间穿梭,不过片刻功夫,两根蓬松俏皮的麻花辫便垂在了肩头。
这种发型极具年代感,却意外地适合她。一脸严肃的“年级第一”的高冷与凌厉,多了几分属于那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娇俏与灵动。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似乎对这个为了“约会”而特意改变的造型还算满意。
“别动。”
身后忽然传来彦宸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空顶棒球帽。他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外面太阳毒,别把我的宝贝儿给晒化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帽子扣在她的头顶。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仔细地调整着帽檐的角度,又体贴地将她那两根麻花辫从帽子后方的调节扣里拉出来,垂在白皙的脖颈两侧。
那顶宽大的鸭舌帽檐投下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光洁的额头和眼睛,只露出那挺翘的鼻梁和樱红的嘴唇,既防晒,又给她平添了几分运动系的活力。
张甯抬起头,透过宽大的帽檐看着他。
彦宸自己也戴了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让他多了几分酷酷的神秘感。
两人这一白一蓝的打扮,站在一起,就像是两颗在这个燥热夏日里并肩而立的薄荷糖,清新,般配,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走吧?”彦宸向她伸出了手。
“嗯。”张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
红庙子离彦宸家并不远。用过午餐,一起步行不过十五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知了在行道树上嘶鸣,热浪从柏油马路的缝隙里蒸腾而起,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海市蜃楼般的虚影。但这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却仿佛自带结界,丝毫没有受到酷暑的影响。
彦宸为了配合张甯的步伐,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走在马路的外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部分车流带来的喧嚣与热浪。
“其实,关于现在的行情,我觉得有些地方并不符合有效市场假说。”
张甯扶了扶帽檐,声音清冷而理性,一开口便切入了最核心的理论探讨。她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那种基于强大逻辑思维构建起来的理论框架,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本质:
“按照书上的说法,价格应该反映所有已知信息。但在目前的A股市场,尤其是上海那边,价格的波动明显脱离了基本面。比如那个‘老八股’里的延中实业,它的市盈率已经高得离谱了,完全透支了未来几十年的业绩。这显然是非理性的。”
“没错,这就是矛盾点所在。”
彦宸侧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和张甯聊天,永远是他最享受的时刻。她不是那种只会依附于男人的花瓶,她是能跟他进行深度思维碰撞的对手,是能听懂他每一个疯狂想法的知音。
“理论上是泡沫,但现实是,这个泡沫还在不断膨胀。”彦宸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因为咱们国家的股市才刚刚起步,盘子太小,而民间积压的资金又太多。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突然开了一个小口子,所有的水都想往里灌,水压自然大得惊人。”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大家都在赌。赌国家会扶持这个新生事物,赌自己不是接到最后一棒的那个傻瓜。这就是咱们之前讨论过的‘博傻理论’。”
“所以,你认为红庙子也是一样?”张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红庙子更野。”彦宸冷笑了一声,“如果说上海是‘正规军’的狂欢,那红庙子就是‘游击队’的乱战。那里没有涨跌停,没有监管,全靠一张嘴和手里的现金。那是人性贪婪最直接的展销会。”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从格雷厄姆的安全边际,聊到索罗斯的反身性理论;从上海静安指数的编制缺陷,聊到四川本地企业的原始股改制。
那些枯燥晦涩的经济学术语,在他们的唇齿间流淌,竟然变得生动而有趣。如果旁人听见这对穿着高中校服、打扮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正在街头一本正经地讨论着足以决定千万资产流向的宏大命题,恐怕会惊掉下巴。
但在他们看来,这却是属于他们之间最独特的浪漫。
这是一种智力上的极度愉悦,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在这个躁动的夏日午后,他们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构建着那个属于“我们”的未来版图。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种原本单纯的燥热,逐渐混杂进了一股浓烈的人气和汗味。原本宽敞的人行道变得拥挤不堪,随处可见行色匆匆、面红耳赤的路人。他们有的夹着公文包,有的提着编织袋,神情亢奋,嘴里念念有词,仿佛都被某种看不见的魔力所牵引。
彦宸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张甯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