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宋明远方才在过来的路上,心里已有所准备,可如今听到这话时,还是吓了一跳。
他想到二皇子会上钩,却没想到二皇子会这么快上钩。
如今,他早有心理准备,面上温和的神色瞬间化作惊愕,仿佛没听清二皇子的话似的,只低声道:“殿下。”
“您……这话是何意?”
“刚才您的话,莫不是微臣听错了?”
二皇子眼里的急躁,是挡都挡不住,只沉声应道:“你没有听错。”
“我就是想要争一争那皇位。”
顿了顿,他更是冷声道:“如今父皇年迈昏聩,偏偏对丹药攥着不放,难不成他还真以为,凭着区区几服丹药,就能长生不老吗?”
“真是妄论!”
“如今他亲信你弟弟宋章远,这宋章远没少在父皇跟前上你的眼药,我怀疑父皇之所以不准你回朝,便是与宋章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明远,只要我们能除掉父皇,能将他从那龙椅上拽下来,以后就什么都不必再怕了!”
他心中不满吗?
自然是不满的。
如今他日日讨好,事事分忧,可永康帝对于太子之位始终含糊其辞。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争取。
宋明远面上的惊愕渐渐敛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劝道:“还请殿下慎言!”
“谋逆夺位,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一旦败露,不仅殿下万劫不复,甚至整个二皇子府上下,所有依附于殿下的朝臣都会跟着遭殃啊!”
“殿下就算不为您自己想一想,也得为您的妻儿想一想啊。”
“微臣以为,此时行此事,万万不可取……”
他这话说得极为巧妙。
以二皇子这般性子,若宋明远真的欣然赞许,他反倒可能心生迟疑。
可如今见宋明远这般畏手畏脚,二皇子那颗本就躁动的心,更是蠢蠢欲动起来。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愈发笃定,“败露?”
“如今大皇子失势,三皇子受到牵连,四皇子懦弱无能,余下的一个个皆是乳臭未干的小儿。”
“放眼朝中上下,除了我,谁还有资格坐上那把龙椅?”
“父皇如今年迈昏庸,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丹药一事上,如何会对我有所提防?”
“这件事情,只会成功,不会失败!到时候我一举夺位,便是谢润之、金道成之流,就算心中不满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得对我俯首称臣……”
他越说越起劲,伸手猛地拍在案几上,连自己撞翻了那本《水浒传》都未曾察觉。
宋明远弯腰拾起书卷,言语间仍是劝诫,“殿下。”
“梁山好汉被逼落草,尚有聚义安民之举,可殿下今日所为,是弑君夺位,比那落草反贼更凶险百倍。”
“还请殿下莫要轻举妄动,今日这话,我便当做没听到过……”
“被逼?”二皇子猛地转身,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怼,“我又何尝不是被逼的!”
他说这话时,满脸皆是挡不住的怒意,“想当年,大皇子势力强大,处处与三皇子勾结,欺我辱我。”
“我的母妃,是被荣贵妃那贱妇逼死的,父皇又何曾照拂过我半分?”
“若不是我长袖善舞,在军营之中颇有威望,如今只怕下场连四皇子都不如!”
“如今父皇对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中大小事务皆由谢润之把持,我若不能尽快上位,迟早会被谢润之与那些反对我的人吞得尸骨无存!”
“宋明远啊宋明远,如今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坐一条船。”
“若是你不为我出谋划策,还有谁能帮我?”
“我当日与你说过,若我能坐上皇位,定会赐予你首辅之位……”
他越说越激动,一双眼睛里透着猩红的光。
宋明远微微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两人四目相对时。
二皇子却突然笑出声来,语气决绝,“此事我已是心意已决,不管你帮我也好,不帮也罢,这件事我都要做!”
“只是你向来聪明,若是这件事没有你的帮助,来日我真落得个斩首示众的下场,你也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你那弟弟宋章远尚且能自保,可定西侯等人,只怕会受到牵连,到时候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这话半是劝说,半是威胁。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层意思——
你若不帮我,我也要做,到时候事情败了,我便拉你垫背,让你也掉脑袋。
你若识相,不如助我成事。
宋明远抬眸时,眼里带着几分不甘,可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殿下既信得过微臣,微臣便有心为您出谋划策,只是……弑君之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当今圣上虽年迈,却深谙权术,身边护卫森严。”
“若用寻常手段,只怕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别说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
“若弑君之事真这般简单,大皇子又何苦等到今日?”二皇子听着这话,眉眼里带着些许不悦,可心底却觉得宋明远说得颇有道理,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松动之意,当即追问道,“那依你之言,该怎么办才好?”
“若真要找寻机会,这机会自然是有的,不过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宋明远向前一步,即便屋内再无旁人,他向来谨慎惯了,仍是压着声音开口,“您莫要着急,这件事情我来想想办法,在此之前,您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二皇子闻言点了点头。
宋明远的本事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得很。
只要有宋明远为他出力,这件事想来便能顺遂不少。
顿时,二皇子便像吃了定心丸一般,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抬手拍在宋明远的肩膀上,“有你这话,我便放心多了。此事虽不能急,但留给我们的时日也不多了,来日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宋明远淡淡一笑,回道:“如今二殿下又何必说这些,你我二人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今当务之急,是您在暗中筹划的同时,万万不能露出半分端倪……”
虽说宋明远从始至终从未明说自己会助二皇子成事,可文人说话向来拐弯抹角,他字字句句都透着相助之意。
听得二皇子心潮澎湃,只觉自己坐上那龙椅已是指日可待。
宋明远离开二皇子府后,便径直回了住处。
如今嘛。
做戏自然是要做全的。
他与宋章远平日本就来往不多,如今兄弟二人各自为政,来往更是愈发稀少,故而每次见面都得偷偷摸摸。
待兄弟二人凑到一起,便说起了各自的近况。
宋章远本就不喜多言,近来在永康帝跟前可谓绞尽脑汁。
虽说算不上不开心,却也身心俱疲。
宋明远见弟弟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轻声道:“章远,这些日子,你也忙坏了,想来也受了不少委屈。”
“从前我在永康帝跟前时,亦是这般谨小慎微,可惜痴迷丹药之人,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言?”
“说话做事毫无章程,稍有不慎便会大发雷霆。”
“从前陈大海,亦是过着这样的日子。”
“可你年纪终究小了些,只怕有些招架不住。”
宋章远听完这话,只轻轻摇了摇头,“二哥何必说这等话,能为你分忧解难,我心里甘愿。”
他并不是觉得没有为难的时候。
只是每每到了这般时刻。
他总会告诫自己——
当年二哥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这般一想,便也没什么委屈可言了。
宋明远也心知,如今这局势,就算心中有委屈,也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便不再多言,转而将今日二皇子的话告知了宋章远。
宋章远听得心惊肉跳,面上露出惊色,“这……当今圣上如今对二皇子已是多有提防,难道二皇子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二皇子自然是有的。”宋明远点点头,沉声道,“我对他劝诫再三,可想来我的话他并未听进去。”
说着,他更是笑道:“这种事情,越是压制,他便越是急躁冒进。”
“稍后我会写一封信给他。”
“直说我已后悔了,劝他三思。”
“来日事情落败,我虽与他交好,却也能全身而退。”
宋章远轻声应是。
宋明远又道:“三弟,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以二皇子的性子,只怕还会想拉拢你身边的人,你也要做好万全之策。”
“来日若是事情败露,万万不可将自己牵连进去。”
宋章远从前便隐约听宋明远提起过,说二皇子迟早会走上这一步,如今再听闻这话,虽有惊讶,却不算太过意外,当即正色点头,“二哥你放心,不管做什么事之前,我都会先与你商量一番,万万不会轻举妄动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又与宋章远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宋章远便悄然离去。
宋明远则提笔,斟酌再三后落笔写道:“二皇子见信如晤,今日谋逆一事,微臣思之再三,慎之又慎,还望殿下莫要冲动,三思而后行……”
信写好后,他便交给了心腹吉祥,让吉祥连夜送往二皇子府。
其实他这般反复无常的态度,才更符合常人的常态——
毕竟造反可不是买东西、吃饭这等小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而他此举,不仅是想让二皇子愈发信任自己,更想留下证据,免得日后事情败露,牵连到自己身上。
他虽想为大周百姓做些实事,却也不愿白白丢了性命。
吉祥很快便捏着信件,深夜潜入了二皇子府。
此时二皇子正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琢磨着该如何动手。
即便宋明远再三叮嘱他莫要轻举妄动,可那龙椅就像天下最珍贵的东西,时时在他眼前晃荡,他如何能静下心来?
深更半夜接到宋明远送来的密函,二皇子嘴角当即露出笑意,以为宋明远又为他想出了什么妙计。
接过信时,他心情大好,连声吩咐道:“把那个叫吉祥的叫来赏,莫要小气!来日免不了还要劳他多跑几趟,替宋明远传信。”
身边的仆从连声应下,当即赏了吉祥一百两银子。
吉祥捏着银子,笑得眉开眼笑,喜滋滋地回去了。
后脚。
二皇子便拆开了信件。
可一看之下,他的脸色瞬间大变,一巴掌狠狠拍在案几上,怒声骂道:“这个宋明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在耍我?”
“我们下午还说得好好的,愿意为我出谋划策,如今怎的又反复无常起来!”
二皇子心中怒火中烧,当即恨不得起身去找宋明远算账,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次日一早,他便匆匆去找宋明远。
这次,宋明远说的话与昨日相差无几,仍是劝他此番言行太过冒进。
好在在二皇子半是恩威利诱、半是威胁逼迫之下,宋明远终于又转换了话头,说自己愿意帮他好好想想办法。
宋明远并非是故意耍二皇子。
而是这般之下。
二皇子定愈发躁动,愈发惴惴不安,生怕有个什么闪失,只想快些动手。
而这一次,二皇子对宋明远的话已是将信将疑,沉声道:“但愿明远你这次没有骗我!”
“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敷衍了事或是另有图谋,这件事我都已决定了。”
“若是来日事情败露,牵连到你,你可莫要怪我!”
这时候,二皇子只觉自己先前真是太给宋明远脸了,才纵容得他这般胆大妄为。
如今他一反常态,态度强硬起来,宋明远反倒显得老实乖觉了不少。
宋明远面上适时露出惶恐之色,亲自送二皇子到定西侯府门首,才躬身道:“二皇子今日之言,微臣都已记下。”
“还望二皇子放心,微臣定会恪尽职守,助您成事。”
二皇子冷哼一声,抬脚便上了马车。
待马车驶远,宋明远嘴角才悄然勾起一抹冷笑——
依他对二皇子的了解。
只怕三个月内,二皇子必然动手。
二皇子一上马车,便对身边的心腹仆从吩咐道:“我看这个宋明远反复无常,根本信不过!”
“你去把舅舅请来,我要与他好好商量商量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