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父亲,”宋明远轻轻反握了握定西侯的手,反问道,“难道我就要这样一辈子躲在定西侯府,做个避世的白身吗?”
顿了顿,他更是正色道:“既然当今圣上已对我起了杀心,难道我靠躲就能躲过去?”
定西侯语塞,他深知一直躲避绝非长久之计。
可身为父亲,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送死?
如今京城上下,学子请愿闹得沸沸扬扬,永康帝心中本就不悦,再加上金道成、谢润之等人对宋明远虎视眈眈,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宋明远这一回去,定然是危机四伏……
左也不是。
右也不是。
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满脸焦灼。
宋明远仿佛洞悉了定西侯的心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还请父亲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从前那么多风风雨雨、大是大非,我都闯了过来,想必这次也能全身而退。”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靠一个‘拖’字就能躲过去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还能寻得一线转机。”
道理虽懂,可定西侯终究难以释怀。
比起往日宋明远升官时的举府同庆,今日即便宋明远擢升为副都御史,定西侯府上下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压抑,半分喜色也无。
反观京城内外。
不少百姓与学子听闻宋明远不仅官复原职,还升了一级,一个个纷纷拍手叫好。
有人私下议论:“看来永康帝也并非坏到无可救药,终究还是能听得进百姓的声音。”
查良河与金道成等人,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变着法子将这些议论透露给了永康帝。
永康帝本就处处看宋明远不顺眼,如今听闻自己“明君”的名声,竟要靠宋明远来衬托,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在心里又给宋明远狠狠记了一笔,杀心更甚。
宋明远官复原职、即将入职都察院的前一日,特意去了一趟二皇子府。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二皇子的关系早已不如从前那般亲密,即便二皇子偶尔会与他商议谋逆之事,言语间也处处透着试探,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全然信赖。
但宋明远心知,要想让二皇子尽快动手,自己绝不能闲着,必须再添一把火。
二皇子经过最初的张狂,如今倒是沉稳了许多,面上瞧着与寻常皇子并无二致。
他一见到宋明远,便开门见山道:“不知明远今日登门,可是有要事?”
“今日微臣前来,是特意向殿下道谢的。”宋明远语气依旧恭敬,缓缓开口,“说起来,微臣此次能官复原职,已然是奢望,如今竟还能擢升,更是做梦也未曾想到。”
“想来此事,定然是殿下在皇上面前多有美言,故而今日特意前来致谢。”
二皇子心中清楚,宋明远这话不过是场面话,却也不点破,淡淡道:“明远不必客气。”
“早先我便与你说过,你我二人乃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你这般见外,倒显得生分了。”
顿了顿,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如今满京城都道,你这次回朝是凶多吉少,父皇对你早已起了杀心,为何你却依旧这般镇定?”
他的话音刚落。
宋明远便顺势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与“决绝”:
“殿下。”
“事到如今,当今圣上对我是喜是厌,还重要吗?”
“臣心中清楚,殿下不久后便要成就大事,我所在意的,唯有殿下的态度罢了。”
二皇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宋明远的肩头,眼中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你这话,说得极是!”
“说得极是啊!”
宋明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低声道:“殿下信任微臣,微臣便定当肝脑涂地,助殿下成事。”
“只是如今我即将回朝任职,当今圣上与谢润之等人定然对我多加防备,往后行事,怕是多有不便。”
“殿下这边若有动静,还需提前知会微臣一声,也好让微臣暗中配合。”
二皇子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道:“你所言极是。”
“你回朝之后,切记谨言慎行,莫要露出破绽。”
“至于动手之事,我与舅舅已然商议得差不多了,待你在朝中稳住脚跟,摸清宫中防卫部署,便是我们动手之日。”
虽说宋明远早知二皇子与刘大壮之间的密谋,但如今听到这话,面上还是适时流露出失望之色。
“没想到殿下已在暗中与刘大人商量好此事,微臣竟一无所知……”
二皇子闻言,脸色未变,反倒笑了笑道:“这事儿先前未告诉你,倒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舅舅与我关系更亲厚,又对宫中防卫部署的官员更为清楚,一时来不及与你细说。”
“明远,你该不会因此事生气吧?”
宋明远笑了笑道:“自是不会,微臣可不是这般小气之人。”
两人又密谈了小半个时辰,从宫中防卫到朝臣站队,一一商量妥当。
宋明远比从前愈发尽心尽责,惹得二皇子心中忍不住腹诽——
如今父皇要对你下手了,你才念着我的好,愿意真心助我成事。
果然从前防你一手是对的。
宋明远略作寒暄,便抬脚离去。
二皇子照旧送他到门口,温声道:“明远,这些日子你暂且受些委屈,待我成事之后,定会封你为首辅,与你共享天下。”
“微臣不敢奢求,只求能助殿下成就大业,不负殿下所托。”宋明远恭敬行礼,转身离去,那态度较之从前,可谓天差地别。
待宋明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翳。
很快。
刘大壮走上前来,躬身道:“殿下,您当真信得过宋明远吗?”
“先前您不是说这人年纪轻轻却老谋深算,万一他突然起了反心,该怎么办?”
二皇子冷冷笑道:“他不会的。”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是被父皇赐死,二是追随于我。”
“若说往日他对我并非尽心尽力,我还信,可如今他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他想借我的手保全性命,却没想过,事成之后,他与宋章远那小子,一个都跑不了。”
刘大壮生怕二皇子再像从前那般偏信宋明远、冷落自己,连忙躬身附和,“殿下高见。”
“只是宋明远即将回朝,要不我还是派人暗中盯着他,以防他暗中捣鬼?”
“不必了。”二皇子摆摆手,语气笃定,“不必将心思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如今他已是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监视之下,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顿了顿,他更是道:“倒是舅舅你,要尽快与宫中那些太监熟识起来,更要催促宋章远早日将药材准备好,莫要耽误了大事。”
刘大壮连连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办。”
宋明远离开二皇子府后,并未直接返回定西侯府,而是照旧前往从前常去的城郊羊肉汤馆。
谢润之早已在此等候。
宋明远走了进去,抬手笑了笑:“谢阁老。”
“我能重返朝堂一事,还未谢过您。”
“如今我能回朝,多亏了您从中周旋。”
“在我跟前不必客气。”谢润之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羊肉汤,淡淡道,“你也莫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便高兴得太早。”
即便是四下无人,他的声音仍压的很低,“如今永康帝已命人在都察院布下眼线,专等抓住你的错处,取你性命。”
“以当今圣上的性子,想来不出数月,便会对你动手。”
宋明远心中早有预料,颔首道:“即便如此,仍要多谢阁老相告,我自会心生防备。”
谢润之抬眼望向宋明远。
两人这些时日都似清减了些。
只是正值壮年的谢润之,竟似苍老了不少。
而尚属少年的宋明远,却如一棵青松,愈发挺拔坚韧。
谢润之心中暗叹——
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老了,这朝中大小事务,这大周江山,终究是要交到宋明远这般后辈手中。
他生平第一次生出这般浓重的疲态。
两人闲闲说起朝中琐事,絮絮叨叨皆是权谋生计。
末了。
宋明远语气添了几分关切:“敢问谢阁老,四皇子妃近来与四皇子感情如何?”
“一切可还安好?”
提起女儿谢靖予,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谢润之面上总算多了些许暖意,缓缓道:“他二人极好。”
“前些日子她回门时,我瞧她眉眼间皆是笑意,并无半分委屈不悦。”
有些话,谢润之不便明说。
他亦是过来人,女儿成婚之后过得好不好,一眼便能看透。
何止是不差,分明是夫妻恩爱,情投意合。
宋明远听闻,亦真心为谢靖予欢喜:“如此便最好了。”
“虽说四皇子本性不坏,可婚姻大事向来是盲婚哑嫁,过得不差,未必便是过得极好。”
“如今这般,才算圆满。”
谢润之微微颔首,又闲谈几句,这才离去。
……
翌日一早。
宋明远准时返回都察院。
周于光还是老样子,看他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只是周于光从前的靠山早已倒台,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张狂,对上宋明远,也只剩几分冷淡,倒算不上刻意针对。
更何况,在周于光等人看来,宋明远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犯不着与其一般见识。
甚至都察院上下,不少人看向宋明远时,眼中都带着怜悯。
并非人人皆是奸佞,在他们眼中,宋明远从未做过祸国殃民之事,不过是因锋芒太盛,惹得帝王忌惮,如今竟要落得丢命的下场,未免太过可惜。
不少人都心生不忍。
其中最伤心的,莫过于宋明远刚入都察院时的同僚汪德。
这一日,汪德便亲自送来自家娘子做的鲜花饼,语气局促,“我知道宋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平素又常出入天香楼这般去处,想来对这些家常小吃瞧不上眼。”
“可这鲜花饼是内子最擅长的手艺,是我们夫妻一点心意,还望宋大人莫要嫌弃。”
宋明远看着那酥皮精致的鲜花饼,笑眯眯地接了过来:“这鲜花饼看着便可口,我为何会嫌弃?”
汪德望着宋明远,不过数月未见。
他眼中却满是淡淡的哀愁与怜悯,几次欲言又止,惹得宋明远心中又酸又暖。
宋明远温声道:“汪大人不必这般看着我?”
“还请你放心,如今我身处何等局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便是一条道走到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鲜花饼,笑道,“我只是万万没想到,汪大人竟还记得我爱吃这鲜花饼。”
想当日,两人同在一个衙房当差时,汪德便曾带过自家娘子做的鲜花饼给他尝,他不过随口说了句“味道尚可”,竟被汪德记在了心上。
汪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言说。
他良久才憋出一句:“宋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这大周上下读书人何止千万,又有几人像您这般,偏要往刀尖上撞?”
话至此处,他便不再多言——
再多说亦是无用。
宋明远的性子,他早已看清。
最后,汪德长长叹了口气:“罢了,若是宋大人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我汪德虽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也不敢称心地良善,可只要能帮上忙,定不推脱。”
宋明远万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当即颔首道:“那我便先行谢过汪大人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他深知,朝中诸多文臣官员,皆如汪德一般,明辨是非,却又惜命如金。
让他们为家国大义舍生取义,难如登天。
可人心终会改变,这大周上下,想必如汪德一般心存良知的人,还有许多。
宋明远望着汪德萧瑟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