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
又是早朝之日。
当宋明远出现在金銮殿时,这大殿上所有的朝臣纷纷朝他投以目光。
要说宋明远对这般神色早已熟视无睹,此刻依旧镇定自若,仿若未曾看见一般。
随着一声太监尖利的“皇上驾到”。
永康帝便缓缓走了进来。
永康帝早在今日便听查良河有意无意提起,说是今日乃宋明远重返大殿之日。
故而以他这般锱铢必较的性子,目光当即就锁定在了宋明远身上。
宋明远对上旁人打量的目光尚能视若无睹。
可对上永康帝的视线,他却不能装着无事发生。
当即,他朝永康帝报以一笑,那模样与从前简直如出一辙。
宋明远不笑倒还好,或是露出战战兢兢的神色,永康帝心里或许还舒服些。
可他这一笑,落在向来小肚鸡肠的永康帝眼里,反倒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永康帝胸中顿时憋着一股子无名怒火,沉脸坐回龙椅之上。
很快,群臣便开始议事。
金道成、谢润之等人议论半晌,话题竟渐渐落在了漕运核查一事上。
永康帝平素向来诸事不管,今日那眼神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宋明远身上,末了更是厉声质问道:“……你们都察院一个个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内阁奏报说,这核查奏折错漏百出,诸多数据含糊不清,你们便是这样履行职责的?”
“朕便是养了几条狗,都知道逢人叫上一叫,如今你们难不成都是饭桶不成?”
随着永康帝这话一出,奏折被他直接砸到了周于光的头上。
周于光本就不是胆大妄为之人。
他一听这话,顿时腿肚子一软,连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他在都察院任职这些日子,从前何曾见过永康帝这般当众找他们算账,如今这般境地,分明是欲加之罪。
永康帝见宋明远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愈发来气,当即把都察院上下官员骂得猪狗不如,最后更是放狠话:“……若是你们不愿在朝为官,便将这等机会让出来!”
“这京城上下,大周境内,还有许多能人异士等着效力!”
“若是漕运一事查不明白,你们都给朕滚蛋!”
周于光磕磕巴巴地应道:“是,是,臣领命!”
宋明远如今已升为都察院二把手,自然也在被骂之列。
可今日是他重返朝堂的第一天上朝,永康帝并未点名道姓。
他自不会将这等迁怒放在心上。
更何况。
方才他那一笑本就是他故意为之,目的便是想让二皇子知晓,他如今处境艰难,除了依附二皇子再无旁人可依。
此刻。
宋明远便佯装无事人一般,跟在周于光身后躬身应道:“是,微臣领命。”
这场早朝堪称史无前例,除了都察院的官员们如坐针毡。
其余朝臣皆是屏气凝神,等着……看一场笑话。
待查良和高声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永康帝便气冲冲地离开了金銮殿。
当然。
途经宋明远身侧时,他还不忘冷冷瞪了宋明远一眼。
待永康帝离去后,金銮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周于光转头看向宋明远,毫不掩饰心中的怨怼,沉声道:“从前我便时常听人说,宋大人年纪轻轻、才高八斗。”
“如今我年纪大了,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便将漕运核查这事交给你,你可有信心办妥?”
宋明远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大人厚爱。只是漕运核查牵涉甚广,各地呈报的数据需逐一核对,仅是梳理初稿,便要耗费数年时日。”
“若是仅凭下官一人,只怕难以修订完毕终稿……”
可惜。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周于光冷声打断:“宋大人这话是何意?”
“难道真如方才圣上所言,我们都察院养着的一个个都是饭桶不成?”
“若真是如此,那我即刻便向当今圣上禀明,请皇上摘了你的乌纱帽!”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再争执下去反倒落了下乘。
宋明远何尝不知周于光是甩锅的一等一好手。
如今见周遭不少大臣纷纷朝自己投来观望的目光,他只能拱手应承,“下官必当尽力。”
周于光却仍不解气,将方才那本被皇上掷弃的奏折一把塞向宋明远,实则却故意松手,让奏折掉落在地,忍不住斥道:“从前你在都察院为官时,便隔三差五奏写些闲杂话本,我看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差事上!”
“也难怪我将事交给你,你便推三阻四!”
“身为朝臣,不思朝堂政务,反倒热衷于歪门邪道,也难怪皇上对你不满!”
一众大臣见周于光难得发这般大火。
无人敢多言。
唯有宋明远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奏折,垂首道:“是,下官领命。”
周于光满肚子怒气,可宋明远却像泥人捏的一般,毫无脾性。
他当即便是有气没地方撒,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顿时。
一众大臣看向宋明远的眼神复杂至极,既有几分怜惜,又有几分鄙夷——
如今宋明远尚且有百姓拥护,却落得这般被排挤欺辱的下场。
他们这些无甚根基之人,若有朝一日得罪了永康帝,下场岂不是比他更惨?
宋明远却依旧像无事人一般,捏着手中的奏折,抬脚缓缓返回了都察院。
接下来整整一日,他都泡在了都察院的卷宗堆里。
他身为都察院二把手,按理说一声令下,自会有诸多下属前来帮忙。
可宋明远找这个,对方却面露难色:“还请宋大人莫怪,下官近来身体不适,实在难以从命。”
找那个,对方又磕磕巴巴道:“真是不巧,下官的寡母近来身体欠佳,下官正欲告假回家照料几日。”
宋明远四处碰壁,心中清明。
如今这般境地,不靠自己,还能靠谁?
往后数日,宋明远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心扑在漕运奏折的核对上。
可即便如此,周于光依旧不甚满意,隔三差五便对他冷嘲热讽一番。
就连二皇子也特意寻来,看似打抱不平道:“……这个周于光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明明知晓你是我的人,却还对你出言讥讽。”
“明远,这些日子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要不要我找人教训教训那周于光?”
宋明远哪里不知他这话不过是场面话,无非是说给自己听,好让自己愈发对他忠心耿耿。
如今这般刁难,绝非周于光私自做主,背后定然有永康帝的授意,朝中上下谁敢忤逆圣意?
他只轻轻摇头,道:“多谢二皇子一片好心,微臣无事。”
“忍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更何况微臣也不用再忍多少日子了。”
“如今殿下若是贸贸然行事,惹得当今圣上怀疑,那才是功亏一篑啊。”
二皇子对他的乖觉懂事颇为满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今日你受的委屈,我都记在心里。”
“如今这宫中太监虽以查梁河为首,但论起权势,他却不及从前的陈大海分毫。”
“我听闻从前你与陈大海交好,他那几个干儿子、干徒弟与你关系亦是不浅,你寻个机会与他们结交一二,来日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宋明远并未辩驳,只躬身应道:“是,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二皇子见状,心中愈发满意。
……
这日。
宋明远前去金銮殿附近当差,寻了个由头去到太监值班之处,找到了陈大海当年的一个干徒弟,名叫陈楼。
陈楼虽不及陈胜等干儿子得脸,但在宫中亦有几分威望。
从前,陈楼每每见到宋明远,总是一口一个“宋大人”,声音甜得恨不得能滴出蜜来。
可今日宋明远主动寻到他时,他却吓得连连后退,避之不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今日刮的是什么风,竟把宋大人吹到咱家跟前来了?”
“宋大人有何要事?”
“若是有事便赶紧说,咱家忙着呢。”
他这话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若是无事。
便少在这里挡路。
宋明远淡然一笑,道:“早听人说,陈公公如今在查公公跟前颇为得脸,还听闻陈公公也如故去的陈大海公公一般,在宫外置办了宅院。”
“不知今日陈公公可有空闲,肯赏脸与我同去天香楼一聚……”
他这话还未说完。
陈楼便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愈发讥诮:“宋大人哪里的话?”
“从前您对咱家可是爱搭不理,如今失势了,倒连我这等阉人都瞧得上了,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说起来,今日的确是我休息之日,按理说也有时间去天香楼吃饭,只是宋大人的邀约,我可不敢随便应承……”
他这话一出,周遭的小太监们纷纷发出戏谑的哄笑。
他们这些人身心残缺,心思大多扭曲,平日里最是巴不得能凌驾于宋明远这等曾风光无限的能人异士之上。
宋明远却是神色不改,依旧温和道:“陈公公若是没有时间,那便罢了,改日若有机会……”
可惜他这话又未说完,便被陈楼粗暴打断:“机会?”
“宋大人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从前您是朝中上下人人争相交好的对象,如今呢?您连茅坑里的狗屎都不如!”
“我可不敢与您一同吃饭,若是当今圣上怪罪下来,我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宋明远这下便再未接话。
他已然看清,陈楼今日便是故意找机会讥讽他,再多辩驳亦是无用。
宋明远转身便走。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宋章远。
想来这宋章远是又得永康帝传诏,前来给皇上送丹药的。
如今兄弟二人四目相对,各自心中都打着算盘,皆是演戏的好手。
宋章远方才恰好瞧见了宋明远被陈楼羞辱的那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二哥何等风姿绰约,才华横溢。
如今竟落得被一个小太监肆意欺辱的地步?
可他牢牢记得宋明远事先的叮嘱,不论身在皇宫之中,还是京城内外,兄弟二人皆不可露出半点亲昵端倪,唯有装作势同水火,方能自保,方能成事。
当即。
宋章远压下心中的不适,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讽,“宋大人如今竟落到这般地步?”
“连个小太监都能对你肆意欺辱,真不知道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有何用处?”
宋明远与宋章远皆是年纪轻轻的“老戏骨”。
听了这话,他脸上的神色冷了几分,却连眼角的于光都未曾分给宋章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宋章远见他这般无视自己,脸上愈发添了怒色,厉声喝道:“宋明远,你给我站住!”
“你对着一个小太监都能卑躬屈膝、说尽好话,怎么到了我这个当弟弟的面前,倒这般有骨气?”
“你若愿意在我跟前说上几句软话,兴许我大发慈悲,还能帮上你几分忙……”
宋明远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陈楼等几个小太监并未离去,纷纷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等着看热闹。
如今他们兄弟二人,一个是永康帝跟前的大红人。
一个曾是圣上倚重的臣子。
兄弟反目吵架,可比戏文还要精彩。
宋明远佯装未曾看见那些看热闹的太监,一字一顿道:“倘若我真在院判大人跟前说上几句好话,大人便愿意帮我?”
“此事绝不可能。”
“你我二人乃一同长大的亲兄弟,你是何等性子,旁人不清楚,我却最是明白。”
“你恨不得趁此机会将我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在你跟前说尽好话?”
宋章远听到这话,似笑非笑道:“可是二哥,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宋明远闻言,连个眼神都未曾给他,抬脚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试都不用试,便能知晓结果。”
宋章远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好你个宋明远!”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张狂到几日!”
“你今日对我这般态度,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想必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跪在我跟前苦苦哀求,求我搭救你!”
“到时候,别怪我这个当弟弟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