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依旧未曾回头,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径直走远了。
宋章远本就是演技精湛的“老戏骨”,说这话时双目猩红,近乎咆哮,竟是第一次露出失态之状。
陈楼等人见状,心中愈发笃定——
定西侯府这两位公子不和,绝非空穴来风啊。
宋章远很快收敛了失态的神色,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再次前往炼丹房。
而宋明远则先行返回了都察院。这件事不出两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二皇子听闻此事后,对宋明远已然走投无路、只能依附自己的想法愈发深信不疑,自然而然地,对宋明远也生出了几分轻慢之意。
至于永康帝,如今对宋章远的怀疑也放下了几分——
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拼了命想往上爬,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般对亲哥哥步步紧逼,反倒显得真实。
可没过几日,永康帝却在宋章远再次进献新丹药时,叫住了他。
永康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宋院判啊,这两日你进献的丹药,朕吃了之后,为何总觉得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难不成这丹药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章远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随即连忙跪伏在地:“皇上恕罪!微臣万万不敢在丹药中做手脚啊!”
“这丹药的配方皆是沿用先前的古法,炼制过程微臣更是亲自盯守,每一步都不敢有半分差错,怎会让皇上服用后不适?”
他垂着头,眼里却并没有惊慌流露出来。
毕竟他也就把里面丹药的药剂顺序略作调配,至于给永康帝下毒?
就算再借他两个三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做这件事情。
倒是他借此机会,将丹药里头的药剂剂量减少了一二。
如今永康帝早已到了丹药成瘾的地步,突然减少药剂,岂会不头昏眼花?
永康帝听闻这话,却愈发来气,忍不住道:“沿用古法?”
“亲自盯守?”
“那为何朕服用后会这般不适?”
“从前陈大海在时,朕吃了他炼制的丹药,从未有过这般情况!”
“宋章远啊宋章远,你若是敢在其中捣鬼,便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微臣知罪!”宋章远连连叩首,额头磕出了红印,“微臣不过是照着从前的法子沿用,若有半个字的虚言,那便是欺君之罪!只是陈公公从前炼制丹药的法子,微臣也是有所听闻的,那般做法对皇上龙体实则有害啊。”
永康帝听到这里,不由心生狐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与朕好好说说。”
宋章远这才道:“陈公公从前制作丹药时,每隔三日便会将药剂增加一成。”
“到了最后,皇上您自然会觉得精神抖擞。”
“可如此一来,却会严重伤及龙体。”
“微臣不敢贸贸然行事,所以一直按照原剂量为您炼制神丹……”
永康帝听到这话,这才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倒是朕误会你了。”
“起来吧。”
宋章远这才缓缓起身,心中却惴惴不安。
永康帝身为天子,即便错了,也绝不会贸贸然向臣子道歉。
他今日这般说辞,已然是变相的认可了,“可朕这些日子只觉精神不济,不如这样,你将每日剂量再增加半成,朕先适应适应。”
服食丹药本就像成瘾一般。
若是一日不能服食痛快,便会浑身难受。
宋章远想了又想,却道:“请皇上恕罪,微臣以为此法并不可行。”
“若是长时间加重药剂,只会让您的龙体愈发不适。”
“依微臣愚见,不如您先行按原剂量服用几日?”
“若是能够坚持下来,那样最好若是再加重剂量。”
“若是贸贸然增加剂量,长此以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永康帝最怕的是什么?
比起没能日日服食丹药。
他最怕的自然是丢了性命。
如今听闻这话,他不免有些犹豫,可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道:“那便依你所言。”
说着,他看向宋章远的眼神中更是带着几分欣喜,“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是比陈大海等人思量得更为周全,朕果然没看错你呀!”
宋章远听到这话,只是躬身笑道:“能够为皇上分忧,是微臣的荣幸,更是微臣的本分。”
宋章远当即转身下去,正要忙活,谁知刚走到门口,却被永康帝叫住了:“宋章远,此事你莫要到处声张。”
“朕只担心,若是朕龙体大不如从前的消息传出去,会叫有些人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些人是谁?
他并没有多言。
但宋章远心里清楚,这人十有八九就是二皇子。
纵然二皇子如今对上永康帝,面上神色依旧恭敬如从前。
可一个人的野心,眼神里却是藏都藏不住的,永康帝又怎会看不出来?
宋章远转身正色应道:“微臣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
他对永康帝所服食的丹药药剂,并未有半分增加,惹得永康帝心烦不已。
其间偶有几次,永康帝跟宋章远抱怨,说自己有些受不住了,让他把药剂重新调配回去。
可每每到了这般时候,宋章远只是装模作样地将药剂调回来,转头便又悄悄将药剂缩减了。
永康帝如此情形,落在二皇子等人的眼中,却是大喜过望——
在他们看来。
永康帝这是身子大不如从前,如今更是被丹药所困、备受煎熬,想来也是时日无多了。
二皇子因此还专程见了宋章远一次,对着他说的话,与先前对宋明远的说辞大致相同。
一番大放厥词之后,更是许诺道:“……这太医院院正的位子,等成事之后,自然是你的。”
“就连那宋明远,也会从此以后消失。”
“你安心替我办事即可。”
宋章远比宋明远还要小上两岁,听到这话,自是连声应下,面上隐隐透着几分喜色。
二皇子转头又找到了宋明远,只与宋明远道:“如今我已说服了宋章远,想必成事就在即日。”
“到时候,成事之后,这首辅之位是你的不说,我更是要让金道成付出该有的代价。”
他自以为将宋明远和宋章远兄弟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是微微颔首,正色道:“多谢殿下抬爱。”
“只是如今,我已没有别的奢求,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求到时候殿下不要食言就好。”
说着,他更是顺势问道:“不知殿下打算在何时动手?”
“京中防卫可已安插妥当?到时候势必要一击即中,若不然,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子连连点头,却并未有与他多话的意思,“这件事我已命舅舅四处打点好了。”
纵然他口口声声说着相信宋明远。
纵然他心里也知道宋明远此刻已然走投无路、不敢再有旁的主意。
可对于宋明远,他仍是小心提防。
或者说,这件事事涉造反谋逆,非同小可。
他只敢让宋明远为自己出谋划策,至于谋逆的核心细节,他并不敢过多知会。
宋明远见状,只淡淡笑了笑,并未继续追问。
他心中,早已隐约猜到了二皇子打算动手的时机。
二皇子却处处提防着他,殊不知二皇子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早在数日之前,自二皇子开始在城郊四处搜寻别院田庄时,他便已知晓——
二皇子十有八九是想说服永康帝前往那里。
城郊别院纵然守卫森严,但比起皇宫来,却仍是天差地别。
若是想动手,可要简单得多。
这不。
这日下朝之后,协理政事的二皇子便再次去了炼丹房。
说来也是巧,永康帝如今时常浑身难受。
但不管宋章远也好,其他御医也罢,前来给他诊脉时,脉象皆无任何端倪,永康帝只能强压住心头的不适感。
二皇子将永康帝的反常归咎于宋章远下毒一事,心中愈发得意。
此刻他垂手站在永康帝跟前,语气里带着诚恳,又藏着几分蛊惑,“……儿臣发现近来父皇身子似是大不如从前,想来是父皇为琐事烦忧过度了。”
永康帝一听这话,便觉得脑袋发疼。
如今他时常昏沉难耐,隐约间更能从二皇子眼中看出几分期待之意,当即脸色一沉,没好气道:“怎么?”
“你倒是盼着朕身子不好?”
“儿臣不敢!”二皇子一听这话,连忙跪地。
换作从前,他定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已。
可如今他已定下动手之日,心中只剩迫不及待。
他抬首叩道:“儿臣也知父皇近来因京中琐事繁杂,日日操劳朝政,瞧着您日渐清瘦,儿臣只恨不能为您分忧一二……”
永康帝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龙椅上,看着二皇子这副乖觉模样,只觉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可他浑身提不起力气,纵然心中烦躁,也只得强打起精神,沉声道:“你有这份孝心便够了。”
“只是朝中诸事缠身,哪有闲暇脱身?”
“你终究比不上你大哥那般善文,朕也不能放心将这太子之位交给你……”
他对二皇子既有敲打,亦有提防。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今这皇太子之位,朕想给谁便给谁,你最好老实本分些。
二皇子自然听懂了这话,当即笑了笑道:“父皇所言甚是。”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永康帝,神色愈发诚恳,“只是治国之道在于张弛有度,父皇操劳半生,为江山社稷耗尽心力,如今竟要为这般琐事耗费心神,儿臣实在于心不忍。”
“说来也巧,儿臣近来寻得一处京城城郊别院,此乃前朝遗留的园林,景致清幽,草木葱郁,更有温泉活水引入,最是适宜调养身心。”
“早在前些日子,那别院已修缮完毕,儿臣想着孝字大过天,便想请父皇移至别院住上数月,远离宫城喧嚣,既能舒缓心神,亦能让龙体得以休养,如此便是两全其美。”
若是换作从前,永康帝听闻这话,定会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一来是他本就生性懒散,不愿离开这炼丹房。
二来,他自然担心出了宫戒备不严,若是有人趁机对他下手,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但就在前两日,宋章远还与他说,他近来头昏脑胀、脾性易怒,皆是服食丹药过多的缘故,若是能舒解心神,多泡泡温泉汤池,兴许便能好转。
自他即位以来,便一直缩在炼丹房里,城郊的皇家园林早已荒废多年。
那些汤池若要修缮,便是他一声令下,没有数月也完不成。
他前几日刚想起这件事,没想到二皇子就送来了枕头。
永康帝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朕尚需斟酌一二。”
“你那园林到底是什么来头?与朕细细说来。”
二皇子连忙回道:“早在数年之前,儿臣便已将那别院修缮一新,原想着每年前去住上数月,谁曾想未曾抽开身。”
“还请父皇放心,这院中所需用度一应俱全,更早早挑了温顺懂事、擅长打理温泉的人手在那里候着。”
“而且,儿臣以为近来京城之中流言四起,多是关于朝堂纷争的。”
“若是父皇暂且避居城郊,也能让那些有心之人收敛几分气焰。”
永康帝闻言,神情微动。他知道二皇子口中的“有心之人”,便是京中那些拥护宋明远的人。
近来他也听人说起,京中诸多学子听闻他有心打压宋明远,竟一改往日敬畏,将他骂得狗血喷头。
他身为君王,如今竟是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故而他思量一二,只觉若是能暂且远离京城,安心调养数日,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更何况他也想找个清静之地放松一番。
沉吟片刻后,永康帝缓缓抬眼,道:“罢了,那便依你所言,朕就前去这城郊别院小住数月。”
“朝中之事,暂且交由内阁打理。”
顿了顿,他看向二皇子,补充道,“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