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夫妇以为,吴鹏怎么着也会让王墨多留些时日,以便他好好背书,给他的那些师兄们当一只儆猴的鸡。
毕竟,那孩子在吴先生那儿折腾了大半年,翻墙、偷吃、半夜吓老师,什么幺蛾子没出过?按吴鹏的脾气,不让他脱层皮,怎么可能放人?
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
吴鹏亲自送王墨出门,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他拉着王石的手,笑得那叫一个真诚:“子坚兄啊,快过年了,你们也难得回京,带回去,要好好教导呀……”
王石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多谢伯翼兄这一年来的悉心教诲,犬子顽劣,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鹏摆手,笑容灿烂:“带回去,好好过年,千万别急着送回来。”
王石感动得眼眶发热,正要再说几句客套话,顺嘴提了一句:“年后我还要回南京,墨儿这边,还得仰仗伯翼兄继续……”
话没说完,吴鹏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痛苦、认命、还有“老子早知道会这样”的复杂表情。
他拍了拍王石的肩膀,语气沉重得像托孤:“子坚兄……年后再说吧。年后再说。”
王石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墨才不管这些,他早就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回自己家?不存在的。
他先溜达到我家。
一进门,正好撞见成儿在院子里发呆。
“成儿!”王墨扑过去,一把搂住他,“想死我了!”
成儿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墨哥哥,你……你好像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王墨摆摆手,眼睛往屋里瞄,“我爹呢?”
“王伯父去内阁了。”成儿老老实实地答。
“赵伯伯呢?”
“赵伯伯也在内阁。”
王墨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赵凌——那个从小给他留下童年阴影的“魔鬼师父”。只要赵凌不在,他就能多快活一会儿。
“那……你家最近有啥新鲜事儿不?”王墨往台阶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副“本少爷要听八卦”的架势。
成儿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有。”
“啥?”
“赵伯伯家来了个姐姐。”成儿说,“极好看极好看的姐姐。”
王墨的腿不翘了。
他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姐姐?”
“赵伯伯的闺女。”成儿比划着,“十三四岁,从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好看。”
王墨沉默了三秒。
然后“噌”地站起来,拉着成儿就往外跑。
“走走走!去我爹那儿!”
“干嘛?”
“拿银子!”
半个时辰后,王墨揣着他爹刚回京、还没来得及捂热乎的过年银子,带着成儿,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敲开了赵凌家的门。
开门的是赵凌本人。
他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子,又看看他们手里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干嘛?”
“赵伯伯!”王墨笑得那叫一个乖巧,乖巧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您刚回京,侄儿特来拜望!”
赵凌狐疑地看着他,又看向成儿。
成儿老老实实地站着,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进来吧。”赵凌让开身,朝里屋喊了一声,“丫头,有客人。”
那个小姑娘从里屋走出来,看见王墨和成儿,微微一愣,随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公子。”
王墨的眼睛直了。
成儿的耳朵尖红了。
赵凌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小子的表情,忽然有点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摸着下巴,心里默默盘算:这俩,哪个更靠谱点儿?
与此同时,宫里。
潞王这小崽子,安分了几天,躁动的心又按压不住了。
他坐在书案前,眼珠子滴溜溜转,终于憋出一句话:
“先生,我想玩弹弓。”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想。”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背书。跟先生读——”
我翻开书,清了清嗓子:
“‘子思子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潞王的脸垮下来。
自从吴鹏用“魔鬼训练法”教出几个进士之后,我就彻底放弃了我那套现代教育理念。
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制约教育内容——既然这个时代需要这些玩意儿,那我就教这些玩意儿。
特别是对潞王这个小霸王,我得教教他什么叫“尊师重教”。
潞王装模作样地跟我读了几句,忽然捂着脑袋,往桌上一趴。
“先生,我好难受……我的头疼……”
我还没开口,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门口,一脸心疼地看着她的小儿子。
“镠儿?镠儿你怎么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潞王,摸着他的额头。
潞王趁机往她怀里一缩,哼哼唧唧地装可怜。
太后看向我,目光复杂。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太后,殿下方才还在读书,忽然说头疼。臣正要查看——”
“哀家带他回去歇着。”太后抱起潞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是告诉我:“哀家知道他在装,但哀家就是舍不得”。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行吧。反正我也不想在这儿耗时间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周朔和凌锋,站在成国公府门口。
朱希忠正在书房里等我。我把抄家名单推到他面前。
上面这几位,都是家里江南良田千顷,却隐瞒不报,甚至勾结当地乡绅,阻碍清丈推行。
王石、赵凌,还有当地的几个巡按御史,都已经核对过了。
朱希忠扫了一眼,点点头。
“年前动手?”
“越早越好。”我看着他,“劳烦朱都督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李总宪办事,雷厉风行。”
轰轰烈烈的抄家,开始了。
锦衣卫和顺天府的差役们,像蝗虫一样扑向那几家大户。
地契、银票、古玩字画,一箱箱往外抬。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老爷们,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我站在街角,看着这场面,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这么多钱,我可得给我那好学生的国库多攒点银子。
说起来,隆庆陛下那会儿,抄家抄得太少了,根本不够看。现在万历小皇帝登基,国库空空,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唉,抄家这种事,真的会上瘾的。
当然,捅了马蜂窝了。
那些被我抄家的人,不敢来找我——他们知道来找我没用。他们竟然组团去找张居正哭诉。
张居正坐在值房里,面前跪着一排人,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张阁老!李清风他这是滥权!这是酷吏行径!”
“张阁老!我等冤枉啊!那些田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凭什么抄?”
“张阁老……”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说李清风是酷吏?”他的声音很平静,“他抄的那些田产,你们敢说,都是清白来的?”
没人敢吭声。
“他查的那些账,你们敢说,都对得上?”
还是没人吭声。
“他办的那些人,你们敢说,都是冤枉的?”
终于有一个人小声嘀咕:“可他……可他下手也太狠了……”
张居正叹了口气。
“你们来找我,不如去找他。他办的事,我拦不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也不想拦。”
众人傻眼了。
有人不甘心,又上了一道弹章。
这次弹的角度很刁钻:说李清风出身北直隶,对江南官员太过苛刻,是“包庇北人,打压南士”。
张居正给看完这道弹章后,我又双叒叕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嗨,别急嘛。这不是还没轮到北方吗?
都别急,一个一个来。
抄完家,我的心情那是分外的好。
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都察院的值房。
然后我愣住了。
案头上,又摆着一份弹章。
拆开一看,好嘛,又是我的克星——刘锦之。
他的弹劾理由,真是分外不同啊。
不愧是当初被我打发去当纠仪御史的人。
他说我去接王石赵凌的时候,不顾朝廷二品大员体面,不顾上下级礼仪尊卑,当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他还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大明会典》,论证“官员当街拥抱”是多么严重的失仪行为。
最后,他建议罚我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
我看着这份弹章,沉默了很久。
我的天,那时候又不是都察院上班时间好不好?而且我们也没有穿官服啊!还有我咋这么“幸运”呢,这场面让谁看见不好,偏偏让你给看到了。
王石被我勒得直翻白眼,那是兄弟重逢情不自禁,跟朝廷体面有什么关系?
罢了罢了。
我拿起笔,在弹章上批了四个字:“自请罚俸。”
明天我自己交罚款,行不行?
现在嘛,我要去给我的好学生,我亲爱的陛下,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