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捷的余温还没散,我那帮可敬的、可爱的都察院下属们,突然集体发难。
不是弹劾我李清风,是弹劾张居正。
弹劾的罪名很刁钻:援辽调动蓟州军,未经兵部合议,是“专权乱政”。
我坐在值房里,看着案头那摞越来越高的奏疏,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帮人,打仗的时候不见他们出谋划策,捷报传回来了,他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虽说我是左都御史,整个都察院都是我的地盘。可是都察院这帮硬骨头,有一个算一个,觉得不符合祖制了,就要弹劾。
我第一次觉得,都察院这帮人是这么难对付。
像当年嘉靖老板,廷杖、流放、关诏狱,什么办法都用过,也堵不上这帮言官的嘴。隆庆陛下又是宽厚待人,这帮人更是蹬鼻子上脸。
最主要的是,这帮人就是找茬的。想给他们安一个勾结辽东、接受贿赂的罪名都找不到,他们是真的没收钱,是真的觉得张居正“专权乱政”。
我按着太阳穴,发愁。
哦,对了,我还欠着纠仪御史刘锦之的罚款没有交呢。
啊啊啊啊,你们这帮不争气的,我现在还不想处理你们。我还想越过你们,处理勾结辽东的大明朝堂上的狗呢!
我把所有的弹劾奏疏都压下了,一份都没往内阁送。
结果这帮人,围在我的值房门口,给我讨说法。
“李总宪,我们的折子都上了三天了,怎么还没有呈递御前?是不是张居正拦着?”
“是啊是啊,蓟州军调动这么大的事,不经兵部合议,这还了得?”
“总宪大人,您也是御史出身,您说说,这还有王法吗?”
一群人乱哄哄地嚷作一团,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茶盏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
“肃静!”
一声呵斥,这些人安静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面孔。
“你们也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可知军情紧急,十万火急?土蛮三万余骑叩边,广宁告急、沈阳告急,蓟州军晚到一日,辽东就可能多丢一城!
你们在这儿高谈阔论‘祖制’的时候,戚继光的车营已经在关外跟土蛮骑兵对轰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
“我看你们啊,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总宪这说得是什么话……”一个年轻的御史默默出声,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这一开口,像是打开了闸门,其他人又跟着嚷起来:
“就是啊,外面都传,现在只知有张居正,而不知有陛下!”
“蓟州军是拱卫京师的,张居正说调就调,把陛下置于何地?”
“总宪大人,您不能因为跟张居正交情好,就替他压着弹章啊!”
得。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本官先不跟你们玩儿了,本官还有正事儿要干。
我转身回到值房,拿起桌上那份名单,最后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名字不多,但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某年某月,收受建州白银若干;某年某月,与辽东某商人往来密切;某年某月,暗中传递朝廷情报……
这是云裳在辽东这两年,一根一根挖出来的线。
努尔哈赤虽然关在诏狱里了,但他这几年撒下的网,还在。朱希忠封锁的“海东青”跟建州女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些收了他银子的人,还在朝堂上坐着。那些被他腐蚀的官员,还在高谈阔论“祖制”“国体”。
他们骂张居正“专权乱政”,是因为真的在乎祖制吗?不。
是因为张居正的新政动了他们的银子,是因为一条鞭法让他们不能再瞒田逃税,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们自己。
我把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周朔!”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属下在!”周朔应声而入,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锐利。
我走到值房门口,看着外面那群还在叽叽喳喳的御史们,提高声音:
“诸位同僚,案牍辛苦。本宪准备了上好的茶,给诸君解乏。要是诸君不想喝茶,本宪就给诸位大人换个地方喝茶。
这位周总旗,诸位同僚也不陌生。不想喝我的茶就去诏狱喝总旗的茶。
今日,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踏出都察院一步。”
说完,我朝周朔使了个眼色。
周朔点头,转身朝外一挥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都察院的门外,锦衣卫已经列队森然。飞鱼服、绣春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那群御史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总宪,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拍了拍袖子,“诸位同僚,本宪突然觉得,都察院的茶不够好,你们先慢慢品。
本宪去给你们找点更好的。等着,天黑之前回来。”
说完,我大步流星地踏出都察院。
身后,一片死寂。
走出都察院大门,我深吸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里头清爽多了。
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声,凌锋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
“大人,”他搓着手,满脸兴奋,“抄家拿人这事儿不一向是周哥去吗?怎得今日轮到我了?”
“让你活动活动筋骨。”我上下打量他一眼,啧啧摇头,“瞅你这几年胖的,再不动弹,别说轻功了,走路都得喘。”
凌锋的脸瞬间垮了:“大人,我这叫富态!再说了,云裳姑娘回来之后,顿顿给我带好吃的,我能不长肉吗?”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从袖中抽出那张名单,递给他,“按名单上的人,无论官职大小,先抓了再说。”
凌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大人,这上面的人……”
“怎么,怕了?”
“怕?”凌锋把名单往怀里一揣,嘿嘿一笑,“大人,您忘了?我可是锦衣卫总旗。抓人这事儿,我比周哥熟。”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大人,要是有人问谁让抓的,怎么说?”
“怎么说?”我看着他,笑得温和,“就说,李清风让抓的。有冤屈,来找我。有本事,也来找我。”
凌锋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大人,您是真不怕死。”
“怕。”我拍拍他的肩膀,“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凌锋没再问,转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都察院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名单上那些人,有些是六部的堂官,是外放的巡抚、布政使,还有些是监军的太监。努尔哈赤花了多少银子,才在他们身上凿出那些窟窿?
可他们不知道,努尔哈赤已经被关在诏狱里了。他们还在替他冲锋陷阵,替他骂张居正,替他搅浑这潭水。
他们以为自己是“为国除奸”。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我转身,朝内阁的方向走去。
身后,都察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排锦衣卫,一动不动。
那群御史,此刻应该正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茶,谁也不敢喝。
想着想着,我又笑出来声儿。你们啊,可比你们的前辈差远了!
当年嘉靖皇帝用廷杖、流放、诏狱都堵不住的言官,我李清风用一盏茶就堵住了。
当然,那盏茶旁边,还站着两排锦衣卫。
走到半路,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李总宪,陛下召您去文华殿。”
我心里一动:“张阁老在吗?”
“在,在。陛下还说了,让您带上那份名单。”
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
我加快脚步,往文华殿走去。
努尔哈只,你关在诏狱里,以为你输了?
不,你布的局,才刚刚开始。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也许,一时之间,这些人翻不起滔天巨浪,看着不过是朝堂上几句吵嘴、几篇弹章,危害不显。
可五年、十年呢?
毒根扎在骨髓里,平日里不痛不痒,等到国势一弱、边事一紧,便会顺着血脉,一点点烂透整个大明。
你人在狱中,手却还握着刀。
而我今日要做的,就是连刀带手,一起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