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房间里蔓延。香烟的烟雾缓缓升腾……
良久，郑遐终于开口：“简大校，可否告知您在军区司令部哪个部门？具体负责什么工作？可以么？”
简朴微微一笑，摇头：“不可以。”
郑遐有些失落。
简朴语气平静：“你出身部队，要晓得保密原则，不该问的别问。”
郑遐鼓起勇气，说出了心底最后的期待：“老简，我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合作？”
简朴悠悠地道：“我们现在不正在合作么？”
郑遐尴笑两声：“我是指那种……”
“境外行动？”
“对！”郑遐重重地点头。
简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遗憾。他一句话就戳中了郑遐的心事：“用不上你了。你不是军队干部，你是地方干部。”简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当年你们部队撤编，你是不是很留恋那身军装？”
郑遐沉默着。这个话题像一块结痂的伤疤，他不想触碰。
“你年纪大了，已经不适合留在部队了。”简朴没心没肺地安慰着郑遐，“再说，你现在是副处级地方干部，回部队起码得混个二毛二、二毛三的，我们那没那么多首长供养。你还是好好帮我做生意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郑遐心里最后一点火苗。
简朴掐灭了烟头：“这次谈话先到此为止。你先熟悉熟悉本职工作，过些日子我会派人和你联络。寰亚商行具体要开展什么业务，有人会来找你。”
“我知道了。”郑遐提不起一点劲。
简朴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转过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叫央金的小姑娘顺利通过体检了。”
郑遐笑了笑——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巴措拉村的倔强小姑娘终于如愿以偿。
“谢谢你，老简。”
“哈哈哈！小事！我走啦郑副主任！拜拜！”简朴手一背，大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还残留着简朴的烟味……
郑遐往沙发上一靠，闭上眼，开始梳理思绪。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身兼两职，既要干好办事处的本职工作，又要兼顾寰亚商行的外采。这叫什么？一专多能？还是……不务正业？
郑遐细细一想，忽然明白了。这其实是情报体系的外围工作。没错，就是“外围”。这种业务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就像站在一栋大楼外面，能看到窗户里的灯光，却永远进不去。
郑遐长叹一口气。这外围啊，其实和外人是一个意思！郑副主任说到底还是个外人啊！甚至可能还不如那个被他带回来的才让——才让现在正接受培训，将来要深入虎穴；而他，只能在国内干干后勤。
想到这里，郑遐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委屈。他妈的！居然还不如一个黑户受部队的青睐。
行！外人就外人吧！老子就不信以后就光干个采购员。大胡子拉赫曼是认人的，他应该知道扎西先生的厉害吧……
窗外传来布达拉宫的钟声，悠远，肃穆。
晚上，川菜餐厅的接风宴如期举行。
包厢里摆着一张大圆桌，办事处主任赵洛林坐主位，副主任央拉领着五个科级干部满满当当地围了一桌。桌上摆的酒是风行拉萨的着名青稞酒白酒品牌：西藏王！
上午报到时郑遐和大家都见过面，这会儿他特别留意自己的两个直属部下——经济信息科科长刘守良，应急维稳科科长旺堆。
刘守良约莫四十岁上下，比郑遐大个六七岁，戴着眼镜，相貌斯文儒雅，一看就是老资格的机关干部。旺堆是个藏族汉子，转业军官出身，说话大嗓门，坐姿笔挺，身上还保留些军人的味道。
赵洛林率先举杯：“同志们，今天咱们办事处迎来了一位新同志——郑遐副主任！郑副主任是援藏干部中的优秀代表，在基层干出了成绩，立过功，受过奖。现在来到我们办事处，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我们办事处的荣幸！”
赵洛林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希望大家全力支持郑副主任的工作，团结协作，把我们办事处的各项工作推上新台阶！来，这第一杯，欢迎郑副主任！”
“好！”众人齐声应和，酒杯碰撞声清脆。
干了几杯酒，气氛开始热络起来。
央拉说：“赵主任，咱们这办事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今天郑副主任到岗，不如就在这酒桌上把办事处的性质大致讲讲，也给郑副主任留个初步印象。您说好不好？”
赵洛林点点头：“央拉这个提议很到位，必须要讲的。我先来吧。”
郑遐以为赵洛林要训话，便认认真真地双手放膝，坐直了身子。
“咱们这个办事处呀，”赵洛林清了清嗓子，“总体说来就这么回事——”他忽然换了一种半唱半念的调子朗声道：
“跑断腿，磨破嘴，
区里文件市里水，
中间全靠咱勾兑！
上午报材料，
下午送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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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陪完酒，
早上必报到！”
赵洛林看向郑遐，笑道：“郑副主任，听明白了？这办事处的工作，主打两个字：辛苦！”
哈哈哈！众人大笑。郑遐也忍不住跟着乐了。他没想到，在祖国遥远的拉萨，酒桌文化丝毫不逊内地，这位赵主任还挺有意思。
赵洛林笑罢，继续道：“郑副主任，你酒量如何？”
郑遐连忙道：“能喝一点。”
“这一点究竟是多少？”赵洛林骨碌碌地盯着他。
多少？郑遐想了想。除了在巴措拉村被灌了个流水酒彻底晕菜，在海门的时候，喝个一两斤白酒啥事没有哇。但郑副主任向来不喜欢张扬，便谦虚了一下：“一斤不到的量吧。”
郑遐满以为这个回答会得到认可。谁知在座的各位听了，脸上都没露出想象中的赞许，反倒有些不以为然。
赵洛林意味深长地说：“郑副主任的酒量，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嘛。”
咹？——这办事处工作的，莫非个个都是酒仙？
赵洛林下巴指了指办公室主任普布：“普布，你再给郑副主任说道说道。”
普布端着酒杯站起来，他显然早有准备，张口就来，也是那种半唱半念的调子：
“电话一响爹妈全忘，
文件急送油门一响。
酒桌能扛三斤量，
客人不倒不下岗。
若问我们是干啥滴？
——办事处官方认证酒场一匹狼！”
“好！好！”啪啪啪的掌声响起。一圈酒杯高高举起，副主任央拉丝毫不惧，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在一群粗大的手掌间格外醒目。
一匹狼……郑遐悚然一惊。
哎哟我去——这是掉酒桶窝里了！
郑遐忽然意识到：这个办事处的工作，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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