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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8:平安夜与陌生人
    12月24日,傍晚

    爱丽丝蜷缩在维修坑角落一个相对不那么漏雨的地方,膝盖抵着胸口,在一本被雨水浸得边缘卷曲的笔记本上艰难地书写。钢笔尖因为寒冷而时断时续,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她在给家里写信,写给她的妹妹凯西。

    我亲爱的凯西,

    希望这封信能找到你们,一切都好。我已经寄出了好几封信,但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这让我有些着急,这里的邮政系统似乎和所有其他东西一样,陷在泥泞里动弹不得。请务必、务必给我回信,哪怕只有几个字,告诉我你们平安。

    前线的情况……悲催极了。凯西,我无法用言语形容。军官们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会在圣诞节前回家,坐在温暖的壁炉前享用烤鹅。可现在,圣诞节前夜,我还在这个该死的、冰冷的、满是泥水的洞里。回家的承诺,就像我们许久未见的阳光一样,成了最残酷的玩笑,报纸上,教皇三周前就提议‘至少在天使歌唱之夜,让枪声暂时停歇。’可现在我们还在这厮杀。

    寒冷无孔不入。雨水似乎永远不会停,它渗透一切,我们的衣服、毯子、甚至骨头。食物只有冰冷的、油腻的罐头牛肉和硬得像石头的饼干,需要用刺刀才能砸开。最糟糕的是,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喝过一口热茶了。你能想象吗,凯西?没有茶!有时候我觉得,支撑我活下去的,不是对胜利的信念,而是对一杯热茶的渴望。那熟悉的、温暖的滋味,现在想起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了。珀金斯,戴维斯……他们都走了,以各种荒谬又可怕的方式。老约翰还在,但他变得很沉默,只是每天不停地检查那些还能动的蒸汽骑士,好像那是他唯一的寄托。我们自己也开始拆解那些彻底报废的大家伙,用它们的零件去修补其他的。这感觉很奇怪,像在肢解死去的同伴,只为了能让剩下的多活几天。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这里没有丝毫节日的气氛,只有泥泞、寒冷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但我还是想祝愿你们,我亲爱的凯西,还有爸爸妈妈,祝你们圣诞节快乐。愿你们有一个温暖的、充满笑声的节日,愿炉火明亮,食物丰盛。请替我多吃一块圣诞布丁,多喝一杯热红酒。

    永远爱你的,

    姐姐爱丽丝

    又及:请一定回信。我需要知道你们一切都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仔细地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她没有立刻收起笔,而是靠在冰冷、湿漉漉的战壕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对家人音讯的担忧,像一根细小的针,持续刺痛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傍晚降临得很快。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一种异常的寂静也随之笼罩了前线。白天的零星炮击在入夜后完全停止了。没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没有爆炸的轰鸣,甚至连往常总是响个不停的步枪冷射也消失了。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寂静,与以往炮声隆隆、杀机四伏的夜晚截然不同。习惯了噪音的耳朵,反而在这种死寂中变得格外敏感,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爱丽丝和其他人一样,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对面德军阵地的方向。黑暗中,起初只有零星的火光,可能是篝火或照明弹的余光。但很快,更多的光点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在漆黑的夜幕下闪烁。那不是枪口焰,也不是爆炸的火光,它们更稳定,更……温和。

    “那是什么?”旁边一个士兵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不知道……小心是陷阱。”

    军官们下达了保持警戒的命令,步枪再次被紧紧握住,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对准那片闪烁的星光。

    然后,风送来了声音。

    起初很微弱,仿佛幻觉。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是歌声。用爱丽丝听不懂的语言演唱,但那旋律却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熟悉、安宁——

    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寂静夜,神圣夜…)

    是《平安夜》。

    对面德军阵地上,有人在唱《平安夜》。

    战壕内的英军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怀疑、警惕,但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涌动。几天前,他们还在互相射击,用刺刀和枪托试图杀死对方。现在,敌人却在唱这首象征和平与希望的颂歌。

    寂静持续了片刻,只有那悠扬的德语歌声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然后,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英军战壕里,有人开始低声哼唱起来。声音很轻,带着犹豫。接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逐渐变大,汇成了用英语演唱的同一首歌: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歌声在双方阵地间回荡,一种奇异的情感在寒冷的空气中流动。敌意似乎在那一刻被这共同的旋律稀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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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一台德军的双足柴油机甲,那钢铁身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从德军阵地中缓缓走了出来。它没有携带武器,机身前绑着一棵小树——一棵装饰着点燃的蜡烛的圣诞树!烛光在机甲金属手指的缝隙间跳跃,在泥泞的无人区投下温暖而脆弱的光晕。

    英军战壕里一阵骚动,步枪被端得更紧,但没有人开枪。这景象太超现实了。

    “他们想干什么?”老约翰喃喃道,眉头紧锁。

    片刻之后,作为回应,在离爱丽丝的维修队有一段距离的英军阵地上,一台蒸汽骑士也启动了。它庞大的身躯发出熟悉的活塞运动声,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雾气。它同样没有携带武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台德军机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爱丽丝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钢铁巨人在无人区的中央缓缓靠近。它们代表着双方最强大的战争机器,此刻却像两个笨拙的、准备交换礼物的巨人。

    由于距离和夜色,爱丽丝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看到两个巨大的身影停在了一起,似乎在交流。然后,她看到那台英军蒸汽骑士,用它那通常用来握持转轮炮的机械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温柔地,从德军机甲那接过了那棵闪烁着烛光的圣诞树。

    当蒸汽骑士将那棵小小的、发着光的圣诞树高高举起时,仿佛一个信号,双方战壕里积蓄的情感瞬间爆发了!不再是警惕的沉默,而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士兵们——英国人、德国人——从各自的战壕里探出身子,挥舞着帽子、围巾,发出各种含义不明的呼喊和笑声。压抑了数月的恐惧、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荒诞而美妙的宣泄口。

    开始有士兵爬出战壕。起初是零星的几个,小心翼翼,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看到对方没有敌意后,更多的人鼓起勇气,放下了步枪,爬出了泥泞的庇护所,走向那片曾经是死亡地带的无人区。

    爱丽丝看着眼前的一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种强烈的、难以抗拒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看了一眼老约翰,老约翰脸上也带着复杂的表情,最终微微点了点头。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放下她的李-恩菲尔德步枪,笨拙地爬出了维修坑,踏上了冰冷的、布满弹坑的泥地。

    她和其他英军士兵一起,缓缓向中间走去。德军士兵也从对面走来。双方在无人区相遇了。起初是谨慎的打量,然后,有人伸出了手。握手!几天前还在互相瞄准、试图夺取对方性命的手,此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笑容出现在一张张年轻的、沾满泥污的脸上。

    爱丽丝有些茫然地走在人群中,看着这难以置信的场景。士兵们在交换着小礼物:香烟、巧克力块、纽扣、罐头牛肉、果酱,甚至还有偷偷藏起来的朗姆酒。德国人拿出了他们的香肠、黑面包、啤酒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家乡特产的小玩意。语言不通,但手势和笑容成了通用的语言。有人拿出妻儿的照片,指着,用简单的单词努力交流着。抱怨着糟糕的食物、无尽的泥泞和这该死的天气,发现对方的处境和自己惊人地相似。

    就在这时,爱丽丝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那是一个德军女兵,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很高,身姿在军装下显得挺拔。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交换物品或交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欢腾气氛格格不入的平静,或者说,疲惫。爱丽丝感到一阵好奇。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战场上,看到一位女性,尤其是敌方的女性,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和想要认识的冲动。她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但人群涌动,很快隔开了她们的视线。那个高个子女兵似乎也转身离开了。爱丽丝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她想,以后应该还有机会见面的吧?便随着人流,慢慢返回了自己的战壕。这个平安夜,注定将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

    12月25日,清晨

    圣诞节的黎明到来时,前线依旧一片死寂。预想中的炮火准备没有发生,步枪声也销声匿迹。无人区笼罩在寒冷而潮湿的雾气中,静谧得可怕,仿佛昨夜的欢腾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士兵们在战壕里醒来,面面相觑,不确定这短暂的和平能持续多久。然而,在一些防区,人们再次看到了勇敢的身影。德军士兵,空着手,爬出了他们的战壕,向英军阵地走来,挥舞着手臂,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

    英军士兵们犹豫着,看向他们的军官。大多数军官选择了默许,或者至少是观望。毕竟,谁又愿意在圣诞节率先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呢?

    最终,勇气战胜了疑虑。爱丽丝和她的战友们,包括老约翰,也再次爬出了他们泥泞不堪的“家”,踏入了无人区。

    白天的接触比夜晚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刻。握手变得更加普遍,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礼物的交换继续进行,范围更广。爱丽丝用一个她舍不得吃的、印着皇室徽章的罐头牛肉,换回了一个造型精美的德国军用纽扣,上面有一只鹰的图案。她小心地将它放进口袋,作为这个奇异圣诞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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