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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章 留守者
    休假第三天,营地里的人更少了。

    艾琳已经走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炊事班养的那条杂种狗,他们叫它“土豆”,因为它总蹲在土豆堆旁边。现在它认识她了,看见她走过来会摇尾巴。她蹲下来摸它,它舔她的手,舌头温热粗糙。

    她数清了食堂排队窗口的铁栏杆有多少根。三十七。每天早中晚各数一遍,确保自己没有数错。没错,还是三十七。

    她甚至能根据风吹帐篷的声响判断风向和风力。北风,帐篷布会发出那种紧绷的、像要撕裂的嘶鸣。西风,声音软一些,带着起伏,像呼吸。风力三级,帐篷角会一下一下拍打。五级以上,整片帆布都在抖。

    这些知识没有用。但她有太多时间。

    傍晚,她在营地边缘遇到布洛上尉。

    他坐在一个废弃的油桶上,手里拿着一瓶酒。瓶子已经空了一半,颜色很深,看不清是红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酒瓶。

    “来一口?”

    艾琳摇摇头。

    他在油桶旁边又踢过来一个木箱,旧的,面上有裂。她坐下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

    西边的天空在缓慢地变颜色。从灰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云层很薄,被落日从下面照亮,边缘像烧红的铁丝。营地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远的,在暮色里像黑暗中逐渐睁开的、困倦的眼睛。

    “以后想做什么?”布洛突然问。

    艾琳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暮色里轮廓模糊,眼睛反射着营地遥远的灯光,看不出表情。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战前她想做学者。想在索邦的实验室里研究以太力学。想用科学减少伤亡。想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写完论文。想和索菲在面包店里过完一生。

    现在这些“想”都太遥远了。

    “不知道。”她最后说。

    布洛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并不让他意外。

    他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然后看着远处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香槟平原上吹过来。

    “我以前想做建筑师。”他说,“画图纸,盖房子。教堂,学校,图书馆。让人能待很久的地方。”

    艾琳没问“后来呢”。答案太明显了。

    后来他在这里。坐在油桶上,对着一瓶酒,和一个同样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的中士。

    “我父亲也是军人。”布洛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种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用的、安全的语调。

    “他回家后,不怎么说话。我小时候以为他是不喜欢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他停顿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厨房的油烟味。带着暮春傍晚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带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焦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

    “我以前恨他。”布洛说。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有些东西变了。不是语调,是停顿的长度。

    “恨他不说话。恨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恨他用沉默筑起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他把酒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瓶里晃动的深红色液体。看了很久。

    “现在我理解了。”

    他说。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那种东西……没有词。”

    艾琳没有说话。

    她想起露西尔。想起她死前那个短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像孩子问“可以回家了吗”。

    她想起马尔罗中士。被炮弹击中前最后的一刻。

    没有词。

    那些时刻。那些面孔。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着呼吸、挣扎着活、挣扎着死的人。都没有词。

    语言太轻了。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它盛不下这些。

    “但总得做点什么。”布洛突然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刚才那段自白从未发生。

    他站起来。把酒瓶放在油桶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管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艾琳。眼神在黑暗中很难辨认,但声音很清晰。

    “总得找点事做。盖房子。烤面包。种地。修钟表。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

    “让那几年,不是人生的全部。”

    他走了。

    脚步声在营地土路上渐渐消失。混入其他士兵的交谈声。混入炊事班收工的碰撞声。混入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手风琴声。很轻,断断续续,像一个人试着回忆一首只记得一半的歌。

    艾琳一个人坐在暮色里。

    “盖房子……烤面包……种地……修钟表……”

    她轻声重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营地入口的方向传来。急促。带着某种急切。

    她转过头。

    是传令兵。那个面生的年轻士兵,举着一盏马灯,灯光在暮色中摇晃。他看到她,快步走过来。

    “艾琳·洛朗中士?”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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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您的信。”他把一个脏污的信封递给她,“从后方转来的,走了很久。团部说让尽快送到您手上。”

    艾琳接过信封。

    信封已经磨损。边角起毛。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渍。但上面的字迹是熟悉的——

    克劳德教授那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笔迹。

    她的手指收紧了。

    “谢谢。”她说。

    传令兵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艾琳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那个名字:艾琳·洛朗中士,第243步兵团,现驻香槟地区(由团部转交)。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在颠簸的火车上。或者炮火间歇的防炮洞里。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的样子。

    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自己煮的浓咖啡。办公室那三只从不洗的咖啡杯。

    他会在深夜工作。抽着劣质烟草。在稿纸上写满公式,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曾是她在索邦唯一的庇护者。那个帮她申请缓征的人。那个帮她掩盖“混沌之触”事故的人。那个对她说“别再研究那个”时,眼睛里不是责备,是恐惧的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1913年。1914年。

    现在已经是1915年4月。

    一年多。又像一辈子。

    她撕开信封。

    信纸折得很整齐。墨迹清晰。日期是1915年3月20日。

    亲爱的艾琳: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邮路越来越糟,据说运信的列车经常被征用去运炮弹。但我必须写。我必须告诉你,你没有被遗忘。

    去年秋天,我终于把你的“以太驻波理论”重新提交给了军方研究部门。你战前在我办公室留下的那些笔记——关于如何通过优化术师站位和施展频率,让术式传得更远、让术师更安全的那部分。

    我花了很长时间重新整理它们,补充计算,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包装它们,让它们看起来“实用”、“可行”、“符合当前战场需求”。我甚至伪造了一些实验数据——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会说这不像我。但活了这么大年纪,我学会了一件事:有时候,你得先让他们看到“有用的东西”,他们才会愿意看一眼“真正重要的东西”。

    结果是:他们感兴趣了。

    军方研究部门给我回了信——正式的回信,有编号,有公章。他们说你的理论“有一定参考价值”,说他们会“进一步研究”,说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会“考虑调你参与相关项目”。

    我当然知道这些措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理论被扔进了某个档案柜,和成千上万份其他文件一起积灰。意味着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甚至懒得读完摘要。

    但艾琳,他们看了。他们看到了你的名字。

    这就够了。

    我会继续努力。我会写信,会找关系,会用我所有能用的方式,让他们看到你。一个活着的、有头脑的、应该待在实验室里而不是战壕里的人。

    我老了。我的肺不太好,去年冬天咳了整整三周多。但我还没死,只要活着一天,我就会继续做这件事。

    坚持住。活着。

    等战争结束,回来喝咖啡。那三只杯子我还留着,虽然洗得比从前勤快了——别笑,人是会变的。

    你的,

    克劳德

    1915年3月20日

    又及: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做什么——别让自己死在那些愚蠢的冲锋里。你的脑子比一百个师都有用。活下来,让我有机会证明这一点。

    艾琳读完了。

    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多久。从3月20日到现在,大概三周。在战时,这已经算快的了。

    克劳德教授还活着。

    还在巴黎。

    还在为她写信。

    还在“用所有能用的方式”。

    她突然很想笑。

    那个固执的、古怪的、不修边幅的老头。

    他在为她战斗。

    用他的方式。

    而军方“感兴趣”了。虽然可能只是礼貌性的敷衍。虽然可能永远不会变成实际的调令。但——

    他们看到了她的名字。

    艾琳·洛朗。

    不是中士编号。不是前线炮灰。不是又一个会死的士兵。

    是一个有理论、有头脑、应该活着的人。

    布洛上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总得找点事做。”

    也许这就是她的事。

    活下去。让克劳德教授的努力不白费。让那个在巴黎某个角落、用最后一点力气为她写信的老人,知道她还活着。

    她把信纸折好。

    小心地放进口袋。

    和索菲的信放在一起。

    远处,营地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士兵们睡了。

    夜风吹过。带着四月特有的、潮湿的气息。带着远处田野解冻后那种说不清的、微微腥甜的味道。

    再过几天,卡娜他们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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