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在雪原上形成了一种近乎规律的节奏。
天亮出发，天黑扎营。
天气好就多走一段路，天气差就找地方窝着。
祝一宁空间里的物资让她们不必为食物发愁，偶尔拿出的新鲜蔬菜甚至水果，安在璇也习以为常，并主动承担了做饭任务。
若不是沿途景象提醒，有时安在璇会产生错觉，仿佛她们是在和平年代进行一场艰苦的极地徒步。
沿途，她们遇到过不少其他幸存者团体，或大或小。
大多数人在看到她们身上挂着的步枪和那一猫一狗后，会选择警惕地拉开距离，在雪原上遥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但也有些不开眼的。
有一回，五个手持砍刀铁棍的男人从远处废墟里冲出来，眼神死死盯着大黄和来米，嘴里嚷嚷着“把狗和猫留下，放你们走”。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抬手的，只听见“砰！砰！砰！砰！砰！”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然后自己这边的兄弟膝盖一软，惨叫着倒在雪地里。
祝一宁和安在璇上前，在对方求爹爹告奶奶的讨饶声中，收走了他们所有的武器和物资，几包发霉的饼干、半瓶浑浊的水、几把生锈的刀。
“滚。”祝一宁只说了一个字。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逃了，鲜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等都看不见人了，才知道那道全副武装的身影好像是个女人。
还有一回，十多个更精悍的男人试图伏击。
他们显然有经验，躲在背风处，等队伍经过时突然发难。其中一人甚至有一把土制霰弹枪。
但他们低估了祝一宁的听力范围，也低估来米和大黄的警觉性。
这两只早已不是普通的猫和狗可以比拟的。
在对方扣动扳机前，大黄已经狂吠示警，来米如一道棕色闪电扑向持枪者的面门。
霰弹打偏了，在雪地上轰出一个深坑。
接下来的就是单方面的压制。
当枪声停止，十多个伏击者已经成了雪地里的尸体。
警惕靠近再补枪，祝一宁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几盒自制霰弹枪子弹、一把西瓜刀、还有一小袋食用盐。
“这些家伙有几把刷子，如果是其他人估计就栽了。”安在璇一边摸尸一边和祝一宁说话。
“确实。”祝一宁把东西收进空间。
除了这些插曲，路上更多的是死寂和废墟。
被积雪掩埋的城市轮廓，像巨兽的骨骸，不少建筑被冻脆垮塌倒塌，形成末日雪地特有的景象。
偶尔能看到冰封的车辆里，还有冻尸。
一栋半塌的商场门口，散落着被洗劫一空的货架和几具纠缠在一起的骸骨，不知道是死于争夺还是寒冷。
祝一宁并非只收集食物。
路过一个废弃的工厂区时，她将几台大型机床和成吨的钢材收进空间。
虽然现在用不上，但谁知道重建文明时需要什么。
在一处露天矿场，她发现了裸露的铝矾土和钼锂矿石。
这些东西在末世前是战略资源，现在只是雪地里的石头。
但她还是收了一批进空间。
“妈妈，这些石头有什么用？”祝星涵好奇地问。
“以后也许有用。”祝一宁摸摸她的头，“文明重启时，资源比黄金珍贵。”
真正让队伍感到希望的，是脚下的雪越来越薄了。
出发半个月后，有些地方的积雪只剩半米深，甚至能隐约看到
温度似乎也在缓慢回升。
虽然仍是零下二十多度，但比起之前的零下四十多度，已经算得上“暖和”。
“快走出雪区了。”安在璇看着地图，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周，应该就能看到未冻结的河流了。”
但天空中的紫色，却越来越浓郁。
最初只是天光中夹杂的一缕紫，现在却像一整块紫水晶悬在头顶。
白天时，阳光透过紫色云层，给雪地染上诡异的色调。
夜晚，那片紫色甚至会微微发光，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祝星涵开始经常抬头看天。
她看得太专注，有时会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
祝一宁问她看什么，她只是摇摇头：“天空……在变化。”
这天傍晚，她们在一处郊区农庄落脚。
农庄的包房还算完整，三人一猫一狗打算宿在这里。
祝一宁从空间取出木炭生火，又拿出一小块羊肉和白菜，安在璇十分有眼力见的煮了一锅汤。
饭后，祝星涵忽然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许久未用的画板开始画画。
祝一宁心悸了一下。
女儿很久没再画过画，一般这种情况，多半是有事要发生。
此刻，女儿熟练地摊开画板，取出铅笔，坐在炭盆边开始涂抹。
她没有画雪原，没有画废墟，没有画她们走过的路。
她画的是天空。
黑白灰三色的炭笔在纸上迅速游走。
先是深灰色的底，那是厚重的云层。
然后在云层之间，她用白色勾勒出雨丝的轨迹。
不是垂直落下，而是倾斜的、密集的、仿佛要刺穿大地的线条。
最诡异的是，她在雨丝中加入了大量黑色的点，像墨汁滴入水中晕开的污迹。
这些黑点不均匀地散布在整张画面中，有的密集如蚁群，有的稀疏如星点。
她画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之前那种“失魂”般的空洞。
二十分钟后，她放下炭笔，把画板转向妈妈。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要下雨了。”
祝一宁接过画板。
壁炉的火光在画纸上跳跃，那些黑白灰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她看着那些倾斜的雨丝，看着雨丝中诡异的黑点，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什么样的雨？”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没见过的雨。”祝星涵指着画上的黑点。
“这些……会在雨里，雨落到地上，雪就会化。全部化掉。”
安在璇凑过来看画，倒吸一口冷气：“全部化掉？现在厚的地方还有几米厚的积雪，薄的也有几十公分，要是全化了……”
那意味着洪水。
意味着整个雪原变成泽国。意味着所有低洼地区将被淹没。
“什么时候？”祝一宁盯着女儿的眼睛。
祝星涵歪头想了想，手指在画纸上移动，最后停在一片被她涂得格外深灰的区域：“很快。雨来的时候，天空的紫色会……裂开。”
裂开？
祝一宁抬头，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夜空。
那片紫色天光确实在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她感到一阵心慌。
哪怕重活一次，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仍然感到了刻骨的寒意。
不是对灾难的恐惧。
而是对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的清醒认知。
她可以囤积物资，可以清理敌人，可以带着女儿跨越千山万水。
但在即将到来的、会融化整个雪原的诡异雨水面前，她们所有的努力，都像蚂蚁试图在洪水前筑堤。
“妈妈？”祝星涵小声唤她。
祝一宁回过神，放下画板，把女儿搂进怀里。
“妈妈知道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着温柔。
“谢谢宝宝告诉我们。”
她看向安在璇。
安在璇的脸色也很凝重，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们需要加快速度。”祝一宁说，“在雨来之前，离开雪原……”
她没有说完。
但安在璇明白，那将是席卷整个雪原的洪水。
“明天开始，每天多走十公里。”祝一宁做出决定。
“放弃不必要的休息和搜索。全力赶路。”
“好。”安在璇点头。
那天夜里，祝一宁守夜时一直看着窗外。
紫色的天光在云层后流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起伏的胸膛。
雪会化，紫光会散，然后……
洪水会来，被雪原覆盖的地方，冰雪化去后，将会诞生新的地貌。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她们必须走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大黄和来米睡在祝星涵身边，呼吸均匀。
祝一宁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