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深处。
林和阿克西亚在一间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水彩画——画的是斯克摩尔城的街景,大概是某个落魄画家的遗作。
窗户临街,但窗帘厚重,拉上后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
林将窗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魔法窥视的痕迹后,才在桌边坐下。
阿克西亚则靠在门边,侧耳倾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其他住客,没有停留,没有犹豫。
“这两天,我们尽量不要外出。”林从储物戒中取出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每一次出门都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现在我们最大的优势,是王国暂时还不知道我们来了。这个优势一旦失去,我们在斯克摩尔城就会寸步难行。”
阿克西亚点了点头,从门边走到床边,坐下。
“而且,”林继续道,“这里的流浪诗人很多,每一个入住之后都需要花很长时间来打扫住所、整理器材。我们待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不算稀奇。”
阿克西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窗帘半遮的街景上。
“月光蝶那边呢?”阿克西亚问。
林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散出去了。现在已经覆盖了城区的三分之一,还在扩散。”他睁开眼,“再给我一天时间,斯克摩尔城里所有的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救世会的藏身点,我都能摸清。”
阿克西亚没有再问,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琴声和行人低语,如同远山的回响。
但紧接着,林的双眼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的猛然睁开。
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微微弹起,双手撑住桌沿,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和窗帘,看到外面的街道。
“阿克西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警觉,“有人在靠近。”
阿克西亚的双眼同时睁开。
“怎么回事?”
林闭上眼睛,与散布在外的月光蝶建立更深层的联系。
他能感知到,在旅馆外围的几条街道上,穿着王国制服的士兵正在从多个方向朝这里汇聚。
不是巡逻,不是路过,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目标明确的包围。
“王国的士兵。”林睁开眼,面色沉重,“在逐渐朝着我们的位置靠近,并且目标十分明确。”
阿克西亚的双目微缩,瞳孔中闪过一丝震惊。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随即又自己压了下来,“我们到这座城市,不过两三个小时。化形魔法没有破绽,进城的方式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月光蝶的侦查也没有发现追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逻辑上的漏洞,但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王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卫队,并朝着我们的位置过来——”她抬起头,看向林,“那岂不是说,在我们进城的时候,他们就发现我们了?”
“虽然不可置信,但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
林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对危险的高度敏感。
“我们该离开了。”
他没有等阿克西亚回应,伸手牵住她的手腕。
二人的身影同时向地面沉去,脚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翻涌起来,将他们的身体一寸寸吞噬。
潜影。
就在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的下一秒。
“砰——!”
房间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墙壁上的灰泥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来者是两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他们穿着灰色亚麻布的外套,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干练。
他们的手中没有拿武器,但各自背着一个画板,画板上夹着空白的画纸,腰间挂着几个装满颜料和画笔的小罐子。
王国的画师。
二人迅速扫视了整个房间。
房间内空无一人,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在床脚的地面上,那片被窗外光线投射出的、不起眼的阴影,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为首的画师没有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通讯魔导器,按下了通话键。
“报告长官,目标逃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冷静:
“收到。那两个人……果然没那么容易对付。”
画师等待了片刻。
“你们继续在原地监视。”通讯器那头的声音继续道,“他们能躲过第一波围捕,未必能躲过第二波。下城区虽然大,但有价值的地方就那么几处。一旦发现他们回来,不要犹豫,立刻动手。”
“是。”
画师收起通讯器,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没有离开房间,而是各自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将画板支在面前,铺开空白的画纸,拿起画笔。
与此同时,下城区的另一侧。
一片远离旅馆的、狭窄而昏暗的巷道。
地面上一片不起眼的阴影泛起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圈圈波纹向四周扩散。
林和阿克西亚从影子中钻出,落在一面斑驳的砖墙旁。
林第一时间抬头环顾四周,同时与散布在外的月光蝶建立联系。
确认了,这附近没有王国卫队,没有监视魔法阵,甚至没有什么行人。
“安全。”林低声说道,将阿克西亚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但二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放松的神情。
即便暂时脱离了包围圈,那股被不明手段锁定的感觉,依然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们。
“他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林低声开口。
他的眉头紧锁,脑海中反复回放从进城开始的每一个细节——化形、过墙、入住旅馆、步行路线、月光蝶的侦查……每一步他都反复确认过,没有破绽。
“别纠结这个了。”阿克西亚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先想办法避开王国的人,他们既然能在我们入住后这么快就围上来,说明他们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追踪手段。”
“在搞清楚这个手段之前,我们无论躲到哪里都不安全。”
她取出冰枪在手中若隐若现,随时准备战斗。
“而且,林,按照月光蝶传回的讯息,已经有人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林的肩膀,望向巷道另一头的黑暗。
“这种平时没有人巡逻的区域,现在是他们的重点关照地点呢。”
林重重点头,没有多言,抬手在脸前一挥。
化形魔法的微光在他脸上流淌——面容变了,从之前那张不起眼的平民面孔,换成了另一个同样普通、但截然不同的容貌。
他又转向阿克西亚,指尖在她面前轻轻一点,魔力波纹拂过她的面庞,将她也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虽然不知道王国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但刚才那两张脸,显然已经不能用了。
紧接着,林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旧皮箱和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籍。
皮箱是那种流浪画家常用的画具箱,箱角磨损,皮带松垮,看着像是用了很多年;那本书封面烫金书名已经模糊不清,书页泛黄卷边,中间还夹着几张书签和便条。
他将皮箱递给阿克西亚,自己抱起那本书,两人整理了一下衣领,调整了一下表情。
然后,他们从巷道中缓缓走出,汇入了下城区主街的人流。
夜色已深,但下城区的街道并不冷清。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照得如同铺了一层碎金。
小酒馆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夹杂着人声、琴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面包房还没有关门,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黄油可颂,香气飘了半条街。
林抱着书,阿克西亚提着皮箱,两人并肩走在街道右侧,步伐不快不慢。
遇到迎面走来的人,他们会微微侧身让路;遇到街边摆摊的小贩,他们会好奇地瞄上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一切动作都自然得无懈可击,与街道上的其他行人一般无二。
前方,一支王国卫队正从十字路口的另一边走过来。
大约二十人,身着深蓝色制服,腰间别着魔法铳,队列整齐,步伐划一。
领头的是一个肩上扛着尉官肩章的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手中没有拿魔法铳,而是提着一柄长刀。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两侧的行人,每经过一个人,目光就会在对方脸上停留一瞬。
林和阿克西亚面色不变,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二人与卫队擦肩而过,领头的那名尉官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林和阿克西亚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与之前完全一致的节奏,继续向前走。他们的后背暴露在卫队的视线中,但没有一个人回头。
然而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命令:“站住。”
路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齐朝着卫队的方向看去。
林和阿克西亚也不例外。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传来。
那名卫队尉官不知何时举起了一台老式的箱式相机,镜头对准了街道上的人群,对准了所有人。
整条街道,所有行人,全部被纳入了取景框。
紧接着……
“发现两名潜入斯克摩尔城的贼子!”
尉官厉喝出声,声音如同炸雷般在街道上炸开:“疑似是在王国内造成破坏的危险分子!闲杂人等,尽快退开!”
话音未落,整齐的队列骤然散开。
士兵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迅速占据了街道两侧的有利位置,手中的魔法铳齐刷刷地举起,漆黑的枪口对准了一个方向——
林和阿克西亚。
他们被锁定了。
“怎么可能!”
林在心中暗道一声,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手中的书本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柄贴身的长剑。
阿克西亚的反应同样迅速。
皮箱被她随手丢在地上,右手凭空一握,一柄由寒气凝聚的冰枪在掌心成型,枪尖凝结着霜花,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尉官率先冲出,手中的长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着林的脖颈斩下。
“六阶上位。”林在一瞬间便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
放在寻常的卫队中,这已经是最顶尖的战力了。
“铛——!”
剑与刀对撞,火星四溅。
林的长剑格住了尉官的刀锋,两柄武器在方寸之间僵持了一瞬。
尉官的膂力惊人,刀身上附着着淡青色的斗气。
然而林的力量比他更强,强行压下了尉官的长刀,剑刃顺着刀锋上移,剑尖直刺尉官的脖颈。
尉官不得不收刀回防,向后跳开,与林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而在他退开的同时,阿克西亚的冰枪已经刺到。
枪尖带着刺骨的寒气,直取尉官的眉心,却被尉官偏头躲开,枪尖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缕被冻僵的头发。
“好快……”尉官心中凛然。
他本以为这两个人只是普通的刺客,结果实力居然如此之强。
哪怕是六阶上位的他,单打独斗也不是其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但他可不是一个人。
“射击!”
尉官身形暴退的同时,身后的卫队已经完成了包围。
二十余人分成两排,魔法铳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林和阿克西亚。
“砰——”
铳声几乎连成一片,数十发魔力子弹倾泻而出,拖着暗红色的光尾,如同一张密集的火力之网,将林和阿克西亚笼罩其中。
林没有犹豫,狮心披风在他身后猛地扬起,金色的能量屏障瞬间展开,将他与阿克西亚一同罩住。
“当当当当——!”
子弹撞在屏障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花。
冲击波让林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但他纹丝不动。
金色的屏障在弹雨中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被穿透。
但卫队的攻击没有丝毫停歇。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换弹;第二排上前,扣动扳机。
两排交替射击,火力无缝衔接,子弹如同暴雨般不停地倾泻在狮心披风的屏障上。
林眉头紧皱。
狮心披风的防御虽强,但每承受一次攻击都会消耗他的魔力。
二十余支魔法铳的持续射击,每一秒都在抽走他大量的魔力,按这个火力继续下去,他撑不了太久。
“我来。”阿克西亚看出了他的窘境。
她抬手一挥,体内的寒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空气中的水蒸气在极寒中凝结,在她与卫队之间凝聚出一道道厚实的冰墙,将卫队彻底包围。
冰墙一面接一面地升起,表面平滑如镜,甚至能映照出对面士兵们紧绷的面孔。
卫队的子弹打在冰墙上,冰屑四溅,冰墙在数秒内就被射成了筛子。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冰墙便轰然倒塌。
然而此时,卫队发现,冰墙后面,只剩下阿克西亚一个人。
林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卫队身后,一面冰墙的表面,泛起了一道细微的涟漪。
一只手臂从冰面中伸出,手中握着长剑。
镜魔法。
利用阿克西亚制造的冰镜,林可以在各个镜面之间自由穿梭,打一个出其不意。
林从冰墙中钻出,身形如同一道鬼魅,落入了卫队的后方。
长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剑光闪过,两名距离最近的士兵手中的魔法铳被击飞,人也踉跄着倒地。
“他在后面!”
卫队阵型大乱。
前排的人还在对着阿克西亚射击,后排的人不得不转身应对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林。
就在这个空档,又有三人被林的长剑击倒了。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而尉官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
他几乎是在林从冰墙中钻出的瞬间就转身了,长刀在手中翻转,斗气灌注刀身,朝着林的方向劈去。
“铛——!”
剑与刀再次对撞。
这一次,尉官不再试探,而是全力出手。六阶上位的斗气如同实质般压在林的剑身上。
他显然是想要缠住林,为卫队其余成员争取重新瞄准的时间。
而他的目的,很快就达到了。
卫队的后排士兵在林现身的瞬间出现了片刻的混乱,但训练有素的他们只用了不到两秒就完成了转向。
七八支魔法铳重新举了起来,枪口对准了正在与尉官缠斗的林。
“射击!”
命令下达。
“砰砰砰砰——!”
子弹再次倾泻而出,这一次瞄准的是林。
林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猛地振臂,长剑上爆发出一阵凌厉的剑气,将尉官逼退了两步。
紧接着,他的身影再度下沉,整个人贴地滑行,从卫队射界的边缘擦了过去。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有几发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碗口大的坑洞。
林在滑行中翻身跃起,长剑横在身前,与阿克西亚重新汇合。
二人背靠背,环视四周——卫队已经将他们围在了街道中央,二十余人分成内外两圈,外圈持铳封锁,内圈持刀近战。
尉官站在最前方,长刀上斗气未散,面色冷峻。
“你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尉官沉声道,长刀指向林,“放弃抵抗,跟我们走。上面要的是活口。”
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尉官的肩头,看向街道更远处,隐约有更多的火光在移动。
那是卫队的援军,王国在斯克摩尔城驻扎的兵力远超卡兰铎,他们如果不尽快脱身,只会越陷越深。
“阿克西亚。”林压低声音。
“嗯。”
“准备突围。”
阿克西亚手中的冰枪微微转动,寒气在枪尖凝聚成一点刺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