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的腰还在被那黑藤一圈圈绞着，像有把钝锯子在肋骨上来回拉。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冷石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又痒又疼。刚才那一波反噬把她最后点力气都抽走了，现在连抬眼皮都觉得重。
但她没闭眼。
岩壁上那块倒纹比刚才更亮了，像是谁在底下点了盏小灯，一闪一闪的。她死死盯着它，脑子里转得飞快。刚才三人一起断灵，阵法停了一瞬，那会儿别的符线都暗了，唯独这块地方反而亮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它不是怕断，是怕顺。
她突然想起来师父有回在道观后院画符，画到一半非让她从右往左描一遍。“正路走不通，就试试倒着来。”当时她觉得老头儿胡闹，现在明白了：有些阵法，就得用反招破。
她喉咙干得冒烟，想说话张不开嘴，只能用眼角余光去找墨言。他跪在那儿，头低垂着，黑链缠在手臂上，皮肉都陷进去了。可她注意到他手指动了一下，极轻微地蹭了下地面——这是他们在问：有办法了？
云清欢抿紧嘴唇，用舌尖顶了三下上颚，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向岩壁，再缓缓眨了两下眼。
这是他们小时候练的另一套暗号：别硬扛，顺着它的劲儿走，但方向反过来。
墨言眼皮一跳，立刻懂了。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像是放弃了挣扎。实际上，他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抵抗黑藤抽取，而是让气沉入丹田，再沿着任脉往下走，绕了个圈，从尾椎返上督脉——这不是正常运功路线，是逆行。
黑链猛地一震，像是察觉到了异常。
云清欢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被反噬，赶紧用眼神示意慢点。墨言似乎感应到了，节奏缓了下来，一点点把灵流调成逆向循环。
这一招太险。平时修习讲究顺天而行，这么拧着来等于自己跟自己打架，搞不好经脉先崩了。但他撑住了，而且云清欢看到，岩壁上的倒纹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时间更长。
她松了半口气，赶紧转头找陆景然。
这家伙额头还磕在地上，血混着汗往下滴，看着像是快不行了。可她发现他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动挨抽的急喘，而是深一口浅一口，节奏分明，跟他刚才数秒时完全一致。
她在心里默念：你要是听懂了，就眨一下眼。
等了三秒，陆景然眨了。
她又用唇形说了两个字：“逆流。”
陆景然没反应。她怕他听不见，干脆把右手食指悄悄蹭了下地，划出一道短痕，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做了一个“倒”的手势。
陆景然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多了点光。他没点头，但开始调整气息，以丹田为轴，做小周天逆行运转。这比墨言那招还狠，等于强行让内息走错道，稍有不慎就会吐血。
果然，他额头伤口裂开更大，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可他的气息稳住了，而且频率开始往墨言那边靠。
云清欢知道，他们在对表。
她自己也得动。手不能抬，脚不能挪，但她还有舌头，还有脑子。她把舌尖抵在上颚，按师父教过的逆咒口诀，一个音一个音地默念。这不是真念出来，是用意念在体内构建符文模型。每念一个音，就在脑海中画一笔，最后拼成一道完整的逆符。
她感觉自己的罗盘虽然碎了，但残影还在识海里晃。她把最后一丝灵力灌进去，试图让那道虚符投射到现实。
三个人，三种方式，都在干同一件事：不反抗抽取，而是把被抽走的灵力，调个方向送回去。
就像你家热水器本来是烧热水的，现在突然让人倒灌冷水进去，机器不得卡壳？
地面绿符纹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红符线蠕动的速度变慢了。岩壁上的倒纹突然剧烈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神经。
云清欢差点笑出声。
有效！
她赶紧咬住后槽牙压住情绪，生怕一松劲儿就前功尽弃。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仨的逆流还没完全同步，差那么零点几秒，导致阵法只是发懵，没真正宕机。
她用眼睛盯住墨言，然后极慢地做了个“等”的手势——手掌平摊，往下压。
墨言懂了：别急，等她信号。
她又看向陆景然，用嘴唇无声地说：“三、二、一，推。”
两人同时点头。
她开始在心里数节奏。等下一次黑藤收紧的瞬间动手，必须卡准那个点。
十、十一……
十二！
腰上猛地一勒，熟悉的剧痛袭来。
就是现在！
她舌尖猛地点上颚，把脑海里的逆符狠狠“拍”出去；墨言同步将逆行灵流推向极致；陆景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在地上画出半个反五行阵。
三股力量几乎同时撞向阵眼。
岩壁上的倒纹“嗡”地一声炸亮，整片符文区泛起一层幽青光，像是老电视开机前的画面抖动。紧接着，那些红符线开始明灭，绿符纹扭曲变形，黑藤搏动的频率乱了套，有一瞬间甚至松开了半寸。
云清欢感觉腰上压力轻了一瞬，赶紧吸了口气。
成了！
虽然只是一闪，但那是实打实的反应。这个阵怕的就是“逆”字，他们摸到门了。
她累得眼前发黑，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突突跳得像要炸开。但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扯了扯。这一笑牵动伤口，疼得她直抽气，可她不在乎。
墨言那边也睁开了眼，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有血丝挂着。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意思是：下一步怎么走？
陆景然没抬头，但低声说了句：“再试一次，得把节奏压齐。”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云清欢知道他说得对。刚才那一波虽然见效，但三人发力还是差了毫厘。要想真正破阵，必须做到分毫不差，像三根针同时扎进同一个针眼。
她闭眼调息，想把散掉的气聚回来一点。可丹田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米缸。她只能靠咬舌尖保持清醒，靠回忆撑着——想起沈凌薇给她推酸梅汤的样子，想起沈凌泽皱眉说她饮食不规律，想起墨言每次抓鬼完都默默替她收法器……
这些念头像小火苗，一点点烘着她快冻僵的心。
她睁开眼，看向岩壁。
那块倒纹还在闪，频率变慢了，但没灭。说明阵法受创，正在自我修复。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用眼神召集另外两人，做了个“再来”的手势。
墨言绷紧肩背，准备再次逆行灵流；陆景然抹了把脸上的血，重新调整呼吸节奏；云清欢则把舌尖抵在上颚，再次构建逆符模型。
三人都明白，下一波必须更狠、更准、更齐。
不能再有失误。
她开始数秒。
十、十一……
十二！
腰上一紧——
她立刻发力！
墨言同步逆行！
陆景然喷出血雾！
三股逆流再次撞向阵眼！
岩壁上的倒纹猛地一跳，青光暴涨，整个洞穴都被照得发蓝。地上的符线疯狂抽搐，黑藤剧烈搏动，有一瞬间，云清欢甚至觉得自己能动了。
可就在这时，高台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咔、咔、咔。
越来越近。
三人动作一顿，心同时沉下去。
道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