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没散尽,碎石还在往下掉。
云清欢那只流血的手还举着,指尖对着道士,话音刚落,洞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嗒、嗒”声。她掌心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她没缩手,眼神也没晃一下。
道士站在原地,半边道袍焦黑,法杖裂了缝,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没动,也没反击,就那么盯着她,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然后——
“哈哈哈……”
他笑了,声音像破锣,又哑又刺耳,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连法杖都跟着晃。
云清欢眉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碰到了一根断掉的石柱,硌得生疼。她没管,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墨言单膝跪地,肩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慢慢把背挺直了些,一只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还别着半截断刃。他没出声,只是侧头看了眼云清欢,嘴唇微动,用气音说了句:“不对劲。”
陆景然靠在岩壁上,腿还是麻的,刚才那一撞震得骨头都在响。他咬着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听见笑声也是一愣,抬头看过去,低声骂了句:“这人是不是打傻了?”
道士越笑越疯,到最后几乎是在吼,笑声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一圈圈地绕,听得人头皮发紧。
突然,他止住笑,抬手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的道袍,“刺啦”一声,布料撕裂,露出里面画满符纹的皮肤,黑红交错,像是活的一样在蠕动。
“你们以为!”他嗓子劈了,声音炸出来,“我只是为了偷一件宝贝?!”
他一脚踹翻旁边一块碎石,石头滚进裂缝,砸出空荡荡的回响。
“我要的是——让阴阳倒转!让活人跪拜亡魂!”
他举起法杖,指向三人,眼神癫狂得不像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要用镇府之宝炼成‘九幽归元阵’,统御人间与地府!从此以后,阳间归我管,阴司听我令!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地府官差、三清门徒,统统给我垫底去!”
云清欢脑子“嗡”地一下。
她眼前闪过判官那天从裂隙里跨出来时的脸色,那句“地府乱了”突然变得格外沉重。她当时只当是失职事故,顶多算个大案,可现在听来,根本不是什么失窃案,是有人要掀桌子!
墨言缓缓站起,膝盖离地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脸色更白了,但眼神沉得像井底,盯着道士,低声道:“他说的不是疯话……他真敢这么做。”
陆景然喉咙动了动,没说话,手却慢慢松开了岩壁,整个人往前倾了点,像是随时要扑出去。
可谁都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灵力早就见底,刚才那一波硬拼,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还在,但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云清欢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又快又乱,指尖发凉,掌心的血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道士看着他们,咧嘴一笑,牙缝里都是黑的:“怎么?吓住了?知道怕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符纹上,地面的裂痕随之蔓延,阴气像雾一样从缝隙里往外冒。
“你们以为抓鬼捉妖就是本事?懂什么天道轮回?懂什么生死秩序?”他冷笑,“弱肉强食,才是真理!谁强,谁说了算!我现在有了镇府之宝,再借这地脉阴眼布阵,不出七日,九幽归元阵就能成型!到时候,我不需要躲在这破山洞里——我要堂堂正正走进酆都城,坐在阎罗殿上,让你们一个个低头跪拜!”
云清欢脑子里一片乱。
师父教她画符时说过:“邪术逆天而行,终有反噬。”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care反噬,他就是要毁了规矩,重新定规矩。
她想起自己刚进沈家时,哥哥们给她买新衣服、带她吃饭、教她用筷子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豪门生活有点不自在,可至少是热的、活的。可要是真让这人成了,阳间阴间全乱套,活人给死人磕头,鬼魂在街上横着走,那还算什么人间?
墨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练过阴司典录?”
道士脚步一顿,斜眼看他:“哦?你知道那本书?”
“第三卷写得很清楚,强行逆转阴阳,需以自身魂魄为引,最终必被反噬,形神俱灭。”墨言说着,嘴角扯了下,像是笑,又不像,“你真不怕死?”
道士沉默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死?我早就不怕了!只要我能站着,哪怕只剩一缕魂,我也要踩在你们头上!”
他猛地抬手,法杖往地上一杵,整个洞穴剧烈一震,头顶的钟乳石“啪”地断了一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云清欢本能地侧身躲开,肩膀擦过石柱,蹭得生疼。她喘了口气,抬头看向道士,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道士眯起眼:“我是谁?我是一个被你们这些所谓正道踩在泥里的失败者!我苦修三十年,却被一句‘心术不正’逐出师门!我求道不得,求公道不得,那就——我自己来定道!”
他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近了,云清欢这才看清他脸上那些焦痕底下,其实全是旧疤,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用刀一点点划出来的。他的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腐烂般的气息。
陆景然终于忍不住,低骂了句:“神经病吧你?就因为没人捧你,你就想毁了两界?”
“毁?”道士冷笑,“这不是毁,这是重建!旧秩序该塌了!你们守着那些规矩,让多少冤魂不得超生?让多少厉鬼白白消散?我给他们力量,让他们复仇,让他们翻身!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云清欢听得心里发寒。
她抓鬼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含冤而死的魂魄,也帮过不少解脱。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推翻地府,更没想过让死人统治活人。她只知道,乱来,只会更乱。
她慢慢把手放下,掌心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她没去擦。她盯着道士,忽然说:“你错了。”
道士挑眉:“嗯?”
“你说你要给冤魂公道,可你现在做的,是拿他们当炮灰。”她声音不响,但字字清楚,“你布的阵,吸的是游魂精魄;你炼的术,踩的是无辜性命。你根本不在乎他们解不解脱,你只是需要他们的怨气,来给你铺路,对不对?”
道士脸色变了变。
云清欢继续说:“你要的不是公平,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比那些压榨你的人更狠,因为你连伪装都懒得做。”
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道士没笑,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眼珠一点点转向她。
墨言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挡在她前头一点。
陆景然也绷紧了身子,手摸到了怀里最后一张符纸。
道士忽然笑了,声音低得像耳语:“聪明的小丫头……可惜,太晚了。”
他抬起法杖,轻轻一敲地面。
“我已经开始了。”
“阵眼已布,七处阴眼同步开启,镇府之宝正在融合地脉。你们阻止不了,谁也阻止不了。”
“三天后,第一轮归元启动,阳气将被抽离大地,夜长昼短,鬼门常开。”
“七日后,九幽归元阵成,我将成为——超越阎罗的存在。”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等反应。
云清欢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这几天查过的线索:青崖岭的异常符纹、老熊洞的阴眼、蝙蝠群的毒血阵……原来都不是为了藏宝,是为了布阵。每一步,都在为今天铺路。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半块碎罗盘,指针还在颤,指向道士胸口的位置。那里,隐隐有东西在发光,隔着皮肉,透出一丝幽蓝。
镇府之宝。
就在他身上。
她猛地抬头,正要说什么,道士却忽然抬手,法杖一挥,一道黑雾扫过地面,瞬间封住三人前方的去路。
“今天就到这里。”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高台,“你们可以走,也可以留下。但记住——下次见面,就不是在这里了。”
他站在高台上,影子被洞壁的幽光拉得老长,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
“我会在酆都城门口,等你们来跪。”
说完,他身影一淡,竟直接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法杖插在石台上,兀自颤动。
洞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发冷。
云清欢站在原地,手还垂着,血已经凝了一半,黏在掌心,扯得伤口发紧。
她没动,也没说话。
墨言转头看她:“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嗓子里干得发痒:“我没事。”
陆景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灰:“这人脑子真坏透了。”
墨言没接话,只是盯着高台,声音低:“他说的不是假的。九幽归元阵……真的能成。”
云清欢终于抬起头,看着那根插在石台上的法杖,轻声说:“所以,我们不只是在抓一个小偷。”
“我们在拦一场——灭世。”
她话音落下,洞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碎布条哗啦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乌鸦叫,尖利得刺耳。
云清欢慢慢握紧拳头,伤口崩开,血又渗了出来。
她没管。
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高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