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山道,颠得云清欢肩膀有点发酸。她靠在后座,手一直没松开包里的布袋,指尖隔着粗布摸着那双银筷的轮廓,温的,像刚被人焐热过。
手机屏幕黑着,她也没再点开。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来回转——墨言蹲在门口看地板,陆景然站在灯下收图纸,两人谁都没提她,可又好像句句都在说她。
她不想听,可耳朵不听话。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瞄了她一眼:“姑娘,这大半夜上三清观,有急事?”
“嗯。”她应了一声,“找我师父。”
“哦哟,道士还管谈恋爱的事?”
云清欢一愣,差点呛住:“不是……也不是谈……”
“哈哈,年轻人都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滚油煎。”司机摆摆手,“我闺女去年分手,也是半夜跑回老家庙里烧香,回来就踏实了。人啊,有时候就得找个比自己稳当的聊聊。”
云清欢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点秃,是前两天画符蹭的;手腕上桃木珠串缺了一颗,还没来得及补。她平时抓鬼、算命、通地府,觉得自己挺能扛,怎么一碰到“喜欢谁”这种事,反倒连门都不敢进了?
车停在山脚。
她付钱下车,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抬头看,三清观的檐角在夜色里静静挑着,一盏黄灯笼挂在门楣上,晃悠悠的,像是等她回来。
石阶七十二级,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轻,但没躲。她知道师父肯定醒了——这地方晚上掉片叶子他都能听见。
果然,柴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老道师父穿着灰布道袍,手里拎着个铜壶,站在院子里,像早就知道她要来。
“回来了?”他问,声音平平的,没惊讶,也没多问。
“嗯。”她走进去,把包放下,整个人松了一截。
“喝茶吗?新采的野山茶,不上火。”
她点点头,在蒲团上坐下。师父把壶坐上炉,水没开,他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擦一只青瓷杯。
院里静得很,只有水将沸未沸时的咕嘟声。
过了好一会儿,云清欢才开口:“师父,我……我有点乱。”
“嗯。”师父点头,“为两个男人?”
她脸一热:“您怎么知道?”
“你进门左脚先踏进来,心事压左边,是情关。”他吹了吹杯沿,“再说,你包里那双筷子,沾了两个人的气息,一个急,一个稳,缠在一起,你自己解不开。”
云清欢低头看包,没吭声。她真没想到,连这个都能被看出来。
“他们都对我很好。”她低声说,“墨言……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事都挡在我前面。陆景然呢,细心得很,连我吃饭用哪只手都记住了。可是……我不知道哪个才算‘对’。”
师父笑了笑,倒了杯茶递给她:“你说哪个好,我说哪个坏?这不是我能定的。”
“那您说,怎么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心护着你?”
“傻孩子。”师父摇头,“真心不用你说,它自己会跳出来。”
她皱眉:“可他们都说自己在乎我,一个说愿意替我挡煞,一个说能让我轻松点……我听多了,反而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哄我了。”
师父没答,而是起身走到神龛前,取下一块黄布,打开,里面是一枚旧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认识这个吗?”
她凑近看:“这不是咱们观里用来测吉凶的‘问心钱’?”
“对。”师父捏着铜钱,在掌心轻轻一弹,铜钱翻了个身,落回手心。“以前有个徒弟,也遇到过两人为她争执。我就让他站在这院子中间,闭眼。我说:‘有人要伤你。’然后猛地往他身后扔了块瓦片。”
云清欢睁大眼:“然后呢?”
“没人真打着他。”师父把铜钱放回布里,“但他整个人一缩,肩膀一偏,手立刻往后挡。你知道是谁冲上来把他拉开的吗?”
“谁?”
“不是喊得最响的那个,也不是送礼最多的那个。”师父看着她,“是那个在他背脊刚动、脚还没抬的时候,就已经扑到他身前的人。”
云清欢怔住了。
“人心藏得再深,身体骗不了人。”师父慢慢说,“真怕你受伤的人,根本来不及想,就会冲上去。不是为了表现,不是为了赢谁,就是本能——你要是倒了,他天塌了。”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边缘。
她想起墨言那次,恶鬼扑面,阴火燎到她发梢,他一句话没说,直接伸手去挡,手背当场焦黑一片,疼得整条胳膊直抖,还笑:“没事,我皮厚。”
也想起陆景然,每次任务前都会悄悄往她包里塞东西——驱寒符、补气丸、连她用不惯的左手都有特制小护身符。有次她随口说腰酸,第二天他就送来个带磁石的坐垫,说是“抗阴气专用”。
一个在危险时往前冲,一个在平时默默铺路。
哪个更真?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在等一个答案——不是听谁说了什么,而是看谁在那一刻,第一反应是什么。
“师父,”她抬起头,“如果我想知道……是不是得等下次抓鬼?”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批评,也没劝她别试。
他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你不是要试他们,你是要让自己看清。真正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不需要你出题,他早就交了卷。”
她坐那儿,没再说话,但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剪开了一角。
水开了。
师父给她续了杯茶,雾气升起来,盖住半张脸。
“你从小就灵,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听得见别人听不懂的。”他低声道,“可有一样你看不见——自己的心。别急着选,先学会看。看谁的眼神追着你转,看谁的动作快过脑子,看谁宁可自己伤,也不让你碰一点脏东西。”
云清欢缓缓点头。
她明白了。
她不需要谁对她多好,不需要谁准备多周全的惊喜。
她只想知道——当我遇险时,谁会第一个冲过来?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竞争,而是因为……他受不了我受伤。
茶喝完,天边已经泛白。
她站起来,把罗盘挂回腰间,法器检查了一遍,动作利落了不少。
“师父,我该回去了。”
“嗯。”师父送她到门口,“记住,别带着秤去量感情,带着眼睛去看就行。”
她笑了笑,转身下台阶。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师父,您当年……也有过这种时候吗?”
师父站在灯笼下,摇摇头:“我这辈子,只认准一件事——修道。你们年轻人啊,路多,选择多,痛苦也多。可正因为难,才值得好好走。”
她点点头,不再犹豫,脚步加快,朝山下走去。
晨雾散了大半,城市轮廓在远处浮现。她掏出手机,开机,信号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弹出:
“地府派单系统”
任务编号:DF-307地点:城西废弃工厂类型:滞留魂聚集(中危)指派人员:编外业绩专员·云清欢接受任务?“是 / 否”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是”上面,没急着点。
她在想师父的话。
也在想,下一次,当危险来临时,她要看清楚——
谁会第一个,挡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