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然将符纸贴在工具箱边缘,指尖轻弹,那张黄纸便飘起,在空中自燃成一道火线,直扑其中一只恶鬼面门。
那只鬼正趴在地上喘息,猝不及防被火焰击中,惨叫一声翻滚出去,撞到墙角堆叠的废铁上,叮当乱响。
墨言倚靠在水泥柱旁,眼皮未抬,只低声对云清欢道:“别出圈。”
云清欢没有回应,目光仍落在外面。她方才还在思索墨言的话,心头闷堵,可眼下陆景然已然出手,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并非只为“看看”而来。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三张暗金色符纸,咬破指尖迅速勾画几笔,随即甩手掷出。
符纸在半空点燃,如三条火蛇缠住一只欲攀屋顶的恶鬼,硬生生将其拽下砸落地面。那鬼挣扎欲起,陆景然足尖一点,身形疾掠上前,一脚踩住其后颈,咔的一声将它钉入地砖缝隙。
“跑什么?”他低头轻语,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云清欢耳中,“又不是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剩余两只恶鬼原本游走外围,见同伴接连受创,低吼一声同时扑来。一只袭向陆景然后背,另一只则直取云清欢所在的金光罩侧翼——它算准了墨言维持结界无法移动,意图声东击西。
可它刚扑至半途,陆景然左手一扬,掌心涌出一股青灰色灵流,凝成一面旋转符盾。
他低喝一声,符盾炸裂,化作六道风刃齐刷削出,两道正中恶鬼肩胛,将其劈得倒飞撞墙,滑落之后久久未能起身。
另一只扑向他的恶鬼,则被他反手抽出腰间银筷,凌空划出一个“卍”字。
筷尖过处留下发光轨迹,落地瞬间,地面浮现一圈古老阵图,四角腾起幽蓝火焰,将三只恶鬼尽数围困其中。
“困煞引魂。”他整了整领带,站姿笔挺,回头看了眼云清欢,“专治乱窜的脏东西,比你那老式接引阵省力多了。”
云清欢站在阵内未语,手指悄然探入包中,触到了罗盘冰凉的外壳。她记得这阵法之名,师父曾提过一次,说是古时驱邪门派用来封锁厉鬼的偏门术,布阵极难、耗灵极大,寻常人难以驾驭。她原以为陆景然不过略通基础符咒,未曾想他竟能随手布出此等冷门阵法。
墨言盘坐调息,闻言终于抬了下眼。
他未言语,掌心金光微漾,结界随之收缩一圈,依旧牢牢护住云清欢。
陆景然行至阵前,指尖凝聚一点电光,掐诀欲劈。
三只恶鬼察觉危机,齐声嘶吼,拼死冲击阵壁,哪怕被阵火灼烧也执意突围。然而刚触及阵边,便遭无形之力弹回,身形扭曲,发出刺耳哀嚎。
“你这阵……挺扎实。”云清欢忍不住开口。
陆景然回头一笑:“送你那套餐具上的纹路,就是按这个阵改的。你说把‘净心咒’换成‘镇魂引’,我回去琢磨了三天,还真给调通了。”
她怔了怔。原来他真的听了她的建议,还真的去改了。
电光落下,轰然炸响于阵中,火光迸溅,恶鬼蜷缩成团,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但阵法未破,它们亦未消散,仅在角落低吼,阴风仍在盘旋。
陆景然收势转身,望向墨言:“你撑得够久,换我来守这一段。”
墨言未答,轻轻点头,闭目继续调息。金光罩维持最小范围,仍将云清欢稳稳护在其中。
云清欢立于原地,目光从墨言移至陆景然脸上。
一个满身狼狈,衣角撕裂,血迹干涸于袖口,靠着柱子几乎站立不稳;另一个西装笔挺,领带未斜,打完一套连招还能从容理袖扣。
可她清楚,陆景然也非毫发无损。他右手指节有一道细小裂口,应是施雷诀时反噬所致。且他布阵时脚步微沉,落地比平日重了半拍——这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但她没有点破。
她只是默默伸手入包,握紧了罗盘。金属外壳冰凉,而掌心已沁满汗水。
方才墨言替她挡下所有攻击时,她心中确有震动。那种不顾一切冲上来的姿态,太过熟悉,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可如今陆景然也站了出来,不是谁让位,而是他自己打出的局面。
她忽然想起昨夜山顶,陆景然指着星辰说:“愿接住你的一切。”
当时她觉得这话浮夸,此刻回想,他或许并非在说情话。
他是在表态。
警笛声渐近,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隐约可闻。
工厂大门外传来呼喊:“里面有人吗?”无人应答。
三人皆未动。
陆景然立于阵前,背对她而立,肩线绷得笔直。
他不再出手,似也在等待下一波攻势。墨言倚柱静息,呼吸渐趋平稳,左手搭膝,指尖偶有抽动,暗中维系结界。
云清欢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本以为自己清楚该选谁,如今却发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墨言永远冲锋在前,可陆景然亦非只会巧言的公子哥。他能将她随口一提的建议化为实用之器,能在她尚未反应之际布下杀局,甚至敢孤身闯入恶鬼包围破局而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谁更拼命”衡量真心,可也许……方式不同,不代表分量更轻。
她忆起师父曾问:“你觉得温暖,又不遮你光的,是不是更适合你?”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可未及细想,角落里的恶鬼突然集体抬头,喉间发出诡异共鸣。
阵火摇曳,地面微震,仿佛有物即将挣脱束缚。
陆景然立刻转身,双手迅速结印,准备加固阵法。
墨言亦睁开双眼,掌心金光再亮,随时支援。
云清欢立于阵中,望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而立,一个自明处来,一个从暗处撑,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她不怕鬼。
她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选择这件事,比抓鬼难得多。
陆景然侧头看她一眼,眼神沉稳:“别担心,这阵还能压住它们十分钟。”
墨言冷笑:“十分钟?你能撑三分钟就不错了。”
“那你来?”陆景然挑眉,“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
“我不用站起来。”墨言抬手,金光暴涨一瞬,“只要我还在这儿,就不会让你出事。”
这话是对云清欢说的。
陆景然顿了顿,随即笑了:“我说的是她,不是我。”
墨言未再言语,掌心金光缓缓下沉,重新稳住结界。
云清欢看着他们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
天光渐亮,一缕晨曦自屋顶破洞洒落,照在她脚边。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短短的,静止不动。可她内心的平静,早已被搅乱。
她原以为,看清谁更拼命,便知答案。可如今,两人皆在拼命,只是方式不同。
一个用身体挡在她面前,一个用头脑为她铺退路。
她忽然想起陆景然送她那双银筷时说的话:“以后抓鬼,也算我一份。”
那时她当他是玩笑。
如今看他立于此地,西装未脱,领带未松,手中一对银筷转动如兵,自然得如同天生执刃之人,她才明白——他或许早就算定了这一天。
警笛声停在厂门外。
但无人外出。
厂房内依旧阴风阵阵,恶鬼低吼,阵火未熄。三人位置未变,三角之势犹存,唯气氛已悄然更迭。
云清欢立于中央,手中紧攥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的不再是鬼,而是眼前这两个男人。
一个满身伤痕仍死守结界,一个气定神闲却步步为营。
她忽然觉得,这场仗还未结束,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