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风也软了。云清欢是被一缕阳光戳醒的,那光不偏不倚打在眼皮上,刺得她眯起眼,脑袋还沉着,像灌了半碗凉水。她动了动手,发现符刀还在怀里横着,刀身卷了边,沾着黑灰和干掉的血渍。
她喘了口气,慢慢把头抬起来,脖子嘎吱响了一下。
墨言就坐在她旁边,背靠着一根塌了一半的柱子,腿伸得老长,右脚鞋都掉了,脚趾头露在外头,沾着泥。他眼睛睁着,不知道啥时候醒的,见她动,咧了下嘴:“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云清欢扯了扯嘴角,嗓子也干:“我还活着?”
“命硬得很。”墨言抬手抹了把脸,原本白净的脸现在花得像灶台底,血混着灰糊了一道,“倒是你,抱着把破刀睡得挺香,梦里是不是又抓鬼了?”
她没笑,低头看自己手,指节青紫,虎口裂了口子,结着暗红的痂。她记得最后那一击,三股力气拧成一股,扎进黑球中心,像把烧红的铁钎捅进冰块里——可现在回想,反而像做梦。
陆景然靠在另一侧断墙上,左臂用烧焦的布条缠着,袖子撕了半截,露出的小臂上烫出一圈红痕。他闭着眼,听见动静,眼皮掀了掀:“要死也是你先累趴,我们俩好歹还能走两步。”
“谁要你背我?”云清欢小声嘟囔。
“没人要。”陆景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但你要是真倒了,我也不会扔下你走。”
这话轻飘飘的,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三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废墟里静得出奇,连鸟都不多叫两声。地上碎石堆里插着几根断符,烧得只剩半截,风一吹,灰打着旋儿滚过脚边。之前那场拼死搏杀,现在看就像一场荒唐的梦,可身上的伤是实打实的,疼得一点不掺假。
云清欢慢慢把符刀放在地上,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跪回去。墨言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胳膊上,有点凉,还有点抖。
“慢点。”他说,“刚才那一下,灵力抽得太狠,你丹田估计空得能养蚊子。”
她嗯了一声,借着他劲儿站稳,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裙子原本是浅色的,现在黑一块黄一块,领口还撕了个口子。她看了眼墨言,又看了眼陆景然——一个嘴角带血,一个手臂焦黑,脸上全是疲惫,可人都还睁着眼,没倒下。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怕,也不是委屈,就是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谢谢?太生分了。说对不起?更不像话。他们仨之间,从来不是靠这些词撑着的。
最后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
说完这句,她不敢抬头。
墨言没吭声,只把手从她胳膊上挪开,转而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动作熟得像小时候她练功摔了跤,他过来扶她那样。
陆景然那边也没接话,只是转过头,望着东边泛白的天,淡淡说了句:“别说这些,我们本来就不会丢下你。”
云清欢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她知道他们不是嘴上说说。上一次恶鬼围攻,墨言替她挡下那一记阴爪,手背到现在还有疤;前阵子她误入怨气漩涡,陆景然连夜改符阵,三天没合眼。他们从来没提过“值得不值得”,也没问过“值不值得为你拼命”——因为他们早就默认了:她在,他们就在。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难选。
她不想欠谁,也不想让谁走。可感情这种事,又不能一人一半平分。她喜欢墨言吗?喜欢。从小到大,他陪她画符、抓鬼、翻墙偷桃子,连她半夜做噩梦,他都能从地府溜上来敲窗喊她别怕。她心动过陆景然吗?也心动过。他送她的驱邪阵优化图,一笔一划全是用心,就连她随口提一句“灯光秀好看”,他隔周就约她去看。
可现在呢?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她却更迷糊了。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忽然说。
墨言扭头看她:“啥意思?”
“就想两个人都在。”她声音更低了,“可我知道,这不可能。”
墨言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管那么多干嘛?现在不是都好好的?等哪天真有人走了,你再哭鼻子也不迟。”
陆景然也开口:“就是。你现在纠结这个,还不如想想待会儿吃啥。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云清欢愣了下,抬头看他俩。一个满脸灰还笑得出来,一个胳膊都快废了还惦记吃饭。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你们俩……真是够了。”她小声说。
“不然呢?”墨言耸耸肩,“难道打一架让你选?幼稚。”
陆景然哼了声:“打架我未必输。”
“哦?那下次换你去扛黑球试试?”墨言斜他一眼。
“行啊,只要你别半路自爆灵脉。”陆景然呛回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菜市场砍价似的。云清欢听着听着,肩膀松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可没刚才那么厉害了。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废墟中央,抬头看天。
天已经亮了大半,灰蒙蒙的云散开,露出淡青色的天幕。朝阳刚冒出个边,光线不刺眼,暖乎乎地洒在身上,像一层薄毯子盖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点焦味,可风是暖的。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吧?”她轻声问。
墨言走到她身边,站定,点头:“地府不会少活一天的鬼,人间也不会少一个执念。”
陆景然也慢慢走过来,整理了下破烂的袖子:“只要你在抓,我们就陪着。”
云清欢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听着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一个轻点,一个拖沓,可节奏却奇异地合上了。她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忽然觉得,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
不用选,也不用分。他们仨,还是像从前一样,并肩站着。
哪怕前路还有恶鬼,还有邪术,还有数不清的麻烦,可只要他们三个还在一块,她就不怕。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桃木手链,链子有点烫,那是刚才战斗时吸了太多阴气的反应。她轻轻搓了搓,链子慢慢凉下来。
墨言站在她左侧,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能听见彼此呼吸。陆景然在右边,左臂垂着,可站得笔直。
三人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废墟的地面上,裂痕交错,可他们的脚印却并排在一起,没谁超前,也没谁落后。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清脆得很。
云清欢刚想说话,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一愣,没动。
手机又震了下。
这次墨言也听见了,转头看她:“不看看?”
她摇头:“现在不想。”
“可能是沈家找你。”陆景然说。
“那就等会儿再回。”墨言插嘴,“让她喘口气不行?”
云清欢低头,手指慢慢摸到裤兜边缘,隔着布料感受到那点震动。她没掏出来,也没关机,就那么让它响着。
风穿过废墟,吹起几张烧了一半的符纸,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她看着那片发白的天空,心想:
总算……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