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铺满了大半片天,废墟里那股焦味混着露水气,闻着不那么刺鼻了。 云清欢靠着断墙站起身,腿还是有点软,膝盖一打晃,手本能地扶了下墙根。砖头松动,哗啦掉下几粒碎石,她低头看一眼,脚边还躺着半截烧黑的符纸,风一吹,灰扑扑滚了两圈。
墨言正弯腰捡鞋,那只掉了的布鞋卡在裂开的地缝里,他拽了两下没出来,干脆蹲下去抠。泥灰蹭了满手,也没皱一下眉。 陆景然坐在不远处,把左臂上那圈焦布条拆了,重新拿随身带的干净纱布缠。动作慢,但没喊疼,就是眉头时不时跳一下。
谁都没说话,可气氛也不闷。刚才那场架打完,命还在,人没散,就已经比啥都强了。
云清欢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手链,温的,不像之前战斗时烫得吓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震动早停了,但提示还在——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
“云小姐您好,我是《捉鬼少女阿欢》项目导演张明远,诚邀您出演女主角,期待回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眨了下眼,又看一遍。
“……哈?”她轻声嘀咕,“演‘捉鬼少女阿欢’?这名字怎么听着像我本名改的?”
墨言听见动静,鞋刚穿好就抬头:“谁找你?”
她没回话,手指点开短信反复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怕自己看错一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两拍,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天上掉馅饼砸脑门”的懵。
“有人让我去演电影。”她抬眼,声音有点飘,“女主,会抓鬼的那种。”
墨言愣住,随即咧嘴一笑:“真的假的?你不是连自拍都嫌镜头歪吗?”
“所以才离谱啊!”云清欢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名字,《捉鬼少女阿欢》,是不是太巧了?我叫清欢,她叫阿欢,差一个字,全网搜不到重名那种!”
墨言接过手机扫了一眼,笑出声:“巧就对了,说明人家导演有眼光。再说了,你天天真抓鬼,演个假的还能不会?”
“可我不是演员啊。”她拧着眉,手指无意识搓着手链,“我连台词都不会背,拍戏要NG八百遍,剧组不得把我轰出去?”
陆景然包好手臂,抬眼看了她一下:“题材跟你本人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不用演,照做就行。走夜路、看罗盘、甩符纸——你日常全被拍下来就是素材。”
“可那是工作!”云清欢急了,“我在地府是有业绩考核的!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所以你可以把拍戏当成新型驱邪科普。”墨言插嘴,一脸认真,“以前是悄悄干,现在是光明正大教人认鬼辨魂,多正能量。”
“你还真往好处想。”她瞪他一眼,却又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陆景然点头:“而且这种项目一般不会随便选角。能直接联系你,说明背后有资源在推。说不定,是有人看过你之前的公开活动片段。”
“我哪有什么公开活动?”她嘀咕。
“综艺那次。”墨言提醒,“你上台算姻缘,现场观众全举手说准得离谱。视频传出去,点赞破百万。”
“那是因为那个男的八字确实克妻!”云清欢脸微红,“我又没胡说。”
“总之,机会来了。”陆景然语气平,“别先否定自己。试试看,不行再退。”
云清欢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想起小时候在道观,师父让她当众画符,她手抖得差点把朱砂洒一地。后来练多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完整镇魂阵。
现在呢?站在镜头前,面对的不再是阴气森森的怨灵,而是成千上万双眼睛。她不怕鬼,可有点怕人盯着看。
“以前都是偷偷摸摸抓鬼……”她喃喃,“现在要大大方方演出来?”
“换个方式救人,有什么不好?”墨言站起身,走到她旁边,轻轻拍她肩,“说不定以后小孩看完电影,晚上不敢乱跑,家长省心,你也少加班。”
她噗嗤笑了:“你这话说得跟我是公益大使似的。”
“本来就是。”他耸肩,“你看你,抓鬼不收钱,帮魂不图报,典型新时代雷锋式灵媒。”
陆景然也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而且你不觉得,如果真有人信‘善恶有报’,世上戾气都会少点?演好了,比发一百条微博都有用。”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云清欢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映着朝阳,闪得人睁不开眼。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普通人都知道半夜别去废弃医院、别捡路边红布娃娃、别对着镜子剪头发……那她这些年跑东跑西,也算没白忙。
“所以……你是让我去当反迷信宣传员?”她侧头看墨言。
“不,”他笑得贼兮兮,“是让你当顶流通灵少女。粉丝一多,连地府判官都得关注你账号。”
她翻个白眼:“你就贫吧。”
可心里那块石头,不知不觉松了点。
她重新点亮手机,再次打开那条短信。导演的名字、项目名称、联系方式,全都清清楚楚。没有套路感,也没有浮夸用词,就一句‘诚邀您出演女主角’,干巴巴的,反而显得真诚。
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要是演砸了怎么办?”她小声问。
“那我们就集体失业。”墨言一本正经,“毕竟你是主力,你倒了,我们俩只能回地府摆摊卖护身符。”
“你还能摆摊?”她乐了,“你不是连符纸都不会叠?”
“我可以转型直播带货,标题就叫‘地府太子亲测有效’。”
陆景然摇头:“这人中二病晚期,别理他。”
云清欢笑着摇头,低头看着屏幕,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逃避的时候。那些躲在暗处的鬼、执念深重的魂、需要解脱的人——她帮过太多,也累过太多。可如果有一天,她能把这些事讲出来,让更多人听见、相信、警惕,那或许比一个人默默扛着更有意义。
她终于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拉好拉链。
“那……我先看看剧本。”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要是写得太离谱,我就当笑话看完扔了。”
“行。”墨言点头,“需要捧哏随时叫我。”
“技术支持我也在线。”陆景然补充。
她看了他们一眼,两个都带着伤,一个鞋还不合脚,另一个胳膊缠得像个木乃伊,可站那儿,就让人安心。
她没再说谢谢。上次说过了,再说就生分了。
三人慢慢往废墟外走。地面坑洼,她走得小心,墨言走在她左边,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没真碰她,但距离刚好够她万一绊倒能抓住。陆景然在右边,脚步略拖,但一直跟得住。
阳光越爬越高,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路上一辆共享单车倒在绿化带边,座椅瘪了一半。云清欢路过时多看了一眼,心想:这车估计没人修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脚步顿住。
墨言和陆景然也停下,转头看她。
她没掏手机,只是隔着布料感受那震动。一下,两下。
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轻轻按住了它。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几张废纸,打着旋儿贴着墙根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