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盯着罗盘,指针还在抖,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来回晃。她刚想伸手去调定位符的角度,背后突然飘来一股凉气,不是阴风那种刺骨的冷,倒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哈了口气。
“你再盯它一眼,它也不会告诉你邪术道士藏哪儿。”
这声音熟得不能再熟,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
她猛地回头,墨言就站在工作室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就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我没叫你。”
“用不着叫。”他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我路过,看见你这儿灵流乱得跟菜市场早高峰似的,就知道你在硬撑。”
“我没硬撑。”她嘴上这么说,其实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肋骨那儿的符刚才还管用,现在又开始一阵阵发紧,“我只是……还没理清楚。”
墨言没接话,直接走到桌前,弯腰看了眼罗盘,又扫了眼墙上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他手指在市二院地下停车场的位置点了点:“这里,是不是就是那个倒三角的尖?”
“嗯。”她点头,“编外队最后传回来的信号,是从这儿断的。”
“那你打算怎么进?”他抬头看她,“走正门?还是让判官开道?人家可说了,非紧急任务不得随意借道,你现在连申请表都没填吧?”
“我……”她卡住了。确实,她一直没走正式流程,怕打草惊蛇。
墨言笑了笑,忽然抬手,在空中虚画了一道。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痕迹,像烧过的火线,几秒后消失不见。
“旧引魂道还能用。”他说,“入口就在市二院B2区最里面那个废弃电梯井,没人记得这条路了,连监控都懒得装。”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的?”她皱眉。
“我住地府的时候,偷溜出来玩儿,总得找条没人管的路。”他耸肩,“再说,你当我是普通实习生?好歹混过几年档案科。”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该不会……本来就能进地府吧?”
“啧,被你发现了。”他笑出声,“所以别犟了,你现在一个人查,顶多算跑腿打杂。我带你进去,至少能翻点真东西出来。”
她还想说什么,罗盘突然“嗡”地一震,指针快速转了半圈,停在西北偏北的方向。
两人同时低头。
“这是……残讯回流?”她喃喃。
墨言凑近看了一眼:“不是残讯,是反向追踪的标记被人触发了。有人动了你的任务卡,位置在地下三层以下,超出了人间监测范围。”
“那就是地府边缘。”
“对。”他直起身,“现在你还觉得,我能不插手吗?”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松口:“行。但你得听我的节奏来,不能乱闯。”
“成交。”他伸出手,“不过这次,换我带路。”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温热,不像鬼差那种阴冷,倒像是活人。
两人出门时天刚亮透,街上还没什么人。他们打了辆车,直奔市二院。路上谁也没说话,云清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过那些线索。墨言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跟她心跳差不多。
到了医院,他们从员工通道绕到B2。电梯井果然废弃了,铁门锈迹斑斑,锁也坏了。墨言推开门,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陈年的潮湿味混着纸灰的气息。
“小心台阶。”他低声说,先一步跳下去。
她跟着落地,脚下一滑,差点摔。他立刻转身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才松手。
“谢谢。”她小声说。
“客气啥。”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到了。”
前方墙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区别,但他抬起手,按在砖缝之间。随着一声极轻的“咔”,整面墙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两侧嵌着幽蓝色的灯,像是骨头磨成的粉末做的芯。
“这就是旧引魂道?”她问。
“嗯,以前专供低阶鬼差通勤用,后来修了高速通道,这条就封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怕不怕?”
“怕也得走下去。”她把桃木剑握紧,“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但奇怪的是,她的罗盘反而安静了,指针稳稳指向深处。
走到尽头是一扇铜门,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禁制锁。”墨言说,“得用印信开。”
“你有?”
“有一点点权限。”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复杂的图案。金光一闪,符文逐个亮起,铜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圆形房间,四面都是高到顶的书架,堆满了破旧卷宗。有些纸页已经碎成渣,有些还勉强能辨认字迹。
“阴籍残卷阁。”他轻声说,“地府丢了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来这儿查记录,因为正经档案库查不到的,往往在这儿藏着。”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架子前,随手抽了一本。封面写着《镇物失窃录》,翻开第一页,日期停在三天前。
“子夜三刻,气机断连,疑自内出。”她念出声。
“什么意思?”墨言凑过来看。
“镇府之宝不是被偷的,是自己断了联系。”她皱眉,“要么是内部人动的手,要么是……它主动离开了。”
“地府的东西还能自己跑路?”
“以前听说过。”她合上书,“师父讲过,有些镇物有灵,要是感应到大劫,会自行隐匿。”
墨言没说话,而是走向另一排书架,抽出一本更厚的册子。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你看这个。”
她走过去,看到一页画着一个阵法图,结构和她工作室地图上的倒三角极其相似。
“这不是……邪术道士布的阵?”
“像,但不一样。”他指着一处细节,“这个是‘引魂归位阵’,用来召回走失的执念魂体。而你现在查的那个,是反过来的——吸活人气运,喂死人怨念。”
“所以他在仿造,但改了用途。”
“对。”墨言合上书,“而且他选的地方,全是地府力量薄弱的节点。市二院、疗养院、排水系统交汇口……这些地方以前都是临时拘魂点,规则松,容易钻空子。”
她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你说……地府里会不会也有坏人?”
墨言看了她一眼,笑了:“哪有地方全是好人?但只要有你在查,真相就藏不住。”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晨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照进来一点,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的影子微微颤着。
空气好像静了一瞬。
“走吧。”她低头收拾包,“这些信息够我消化一阵了。”
他没动,而是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回去再想。你现在脸色白得跟符纸一样,再熬下去,不用邪术道士动手,你自己就得躺进ICU。”
她想甩开,但没真用力:“我又不是玻璃人。”
“是,你是铁打的。”他松开手,却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肩上,“但铁打的也得充电,懂不懂?”
她没再反驳,跟着他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后座闭眼休息。墨言坐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会儿,他低声说:“守道灵兽刚才有动静,应该是发现我们进去了。”
“会追吗?”
“不会。旧路没人管,只要不出格,它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工作室,阳光已经铺满整张桌子。她把笔记本打开,准备整理刚才拿到的信息。墨言站在窗边,没急着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筛一遍现有线索,看看能不能锁定下一个目标点。”她头也不抬,“你要是没事,可以回去了。”
“我挺有空的。”他靠在窗框上,“而且我觉得,你下次进地府,最好别一个人。”
她笔尖顿了顿:“你干嘛老操心这个?”
“因为我答应过你师父,要看着你。”他笑着说,“再说了,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嘴上说不用帮忙,其实巴不得有人搭把手。”
她抬头瞪他:“谁巴不得了?”
“你。”他指了指她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连续杯都不敢喊人,生怕显得自己撑不住。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地府差点被门槛绊第三次的时候,我都想直接把你扛出来了。”
她脸一热,低头继续写:“……那你下次提前说,别偷偷扶。”
“行。”他笑出声,“下次我大声报幕:‘注意,现在进行肢体协助!’”
她忍不住也笑了下,又赶紧板住脸:“别贫了,我还有事。”
“好,我不打扰。”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对了,有事叫我,别死扛。我不是外人。”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坐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肩上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罗盘上,反射出一小片金光。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镇府之宝失踪,可能与地府内部有关。下一步,查三年内地府人员异动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