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
不是弹坑,不是刀痕,是“规则”被撕裂后留下的伤疤。有些地方的重力是反的,碎石和残骸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有些地方的时间是乱的,季子然看到一具尸体在反复死去——倒下,抽搐,僵硬,然后时间倒流,它又站起来,再次倒下,再次抽搐,再次僵硬。
那些尸体,不是人。
不,不完全是。
它们曾经是人。穿着古老的甲胄,手持法器,招式间有袁无相教她的阵法的影子。但它们的身体已经扭曲、异化,皮肤上长满了暗紫色的结晶,眼睛变成了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吞噬一切的黑。
它们是“守门人”。
不,是被污染后的守门人。
天空中,有巨大的阴影在移动。
那些阴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从天空俯冲下来;时而像云团,翻滚着、膨胀着,吞噬一切触碰到的东西;时而像眼睛,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大地。
每一只眼睛,都有磨盘那么大。瞳孔是竖着的,暗红色的,像某种爬行动物。它们在天空中缓缓转动,扫过战场,扫过那些正在战斗的人,扫过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季子然被其中一只眼睛盯住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被看穿了,从里到外,从过去到未来,从肉体到灵魂。
她的身体动不了。
她的“明光”项链在疯狂闪烁,但在这里,它也只能勉强维持她的意识不被吞没。她的“金鳞”软甲在微微发烫,抵御着那些试图侵蚀她的污秽能量。
但她的脑机接口,彻底失灵了。
不是信号问题,是这里的物理规则和外界不同。电磁波在这里无法传播,数据在这里无法存在。
她只能靠自己。
靠丹田里那缕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真气。
战场上,有人在战斗。
季子然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道袍,须发乌黑,面容清瘦。他的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案,手持一柄青铜古剑,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他的脚下踏着罡步,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和袁无相教她的“禹步”一模一样。
是袁天罡。
那个传说中的先祖。
他正在与一个巨大的阴影搏斗。那阴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巨兽,张开大口向他扑来;时而化作无数只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时而化作一张巨大的脸,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袁天罡的剑每一次挥出,都能斩出一道青色的剑气,驱散一片黑暗。但他的对手太强了,太密了,太顽强了。他斩散一片,又聚拢一片;斩散一群,又涌来一群。
他的道袍已经破碎,身上满是伤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他的手印依旧沉稳,他的剑依旧光芒万丈。
季子然想冲上去帮忙,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她只能看着。
看着袁天罡被阴影包围,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突围,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看着他,不倒下。
战斗持续了很久。
久到季子然分不清时间。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她的眼睛开始发涩,她的心开始发疼。
久到她以为,袁天罡会死在这里。
最终,袁天罡将青铜古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
那不是普通的道印。
季子然认出来了——那是《地元星枢正经》中记载的“乾坤镇元印”,需要以自身精血为引,引动天地之力,将目标封印。施展此印的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先祖!不要!”季子然喊。
但袁天罡听不到她。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青铜古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像太阳一样炽烈,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他双手向前一推,那枚光芒万丈的玉印从他掌心飞出,狠狠镇向地面。
玉印落下的瞬间,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那些阴影发出无声的尖叫,被吸入地下,封印起来。
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又缓缓合拢。
天空中的裂痕开始收缩,那些暗紫色的触须疯狂挣扎,但最终还是被压制下去,缩回了裂痕深处。
袁天罡站在原地,浑身是血,道袍破碎,玉印的光芒也黯淡了。但他的背是直的,他的头是昂着的。
他转过身,看着季子然的方向。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后生,你看到了。”
季子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她跑过去,跑到袁天罡面前:“先祖,您……您知道我会来?”
袁天罡点头:“知道。我等了你一千年。”
季子然愣住了。
袁天罡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千年的沧桑,也有千年的等待。
“一千年前,我布下此阵时,就算到了今天。会有一个应劫之人,来到此地,看到此景。”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人,就是你。”
季子然问:“先祖,这是什么地方?”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
“这是千年前的战场。守门人想打开通道,放出那些东西。我和你李淳风前辈,以性命为代价,将它们封印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说:“但封印不是永久的。终有一天,它们会再出来。到时候,要靠你们了。”
季子然问:“怎么才能彻底消灭它们?”
袁天罡摇摇头:“消灭不了。只能封印,只能延缓。”
他转过身,看着季子然。
“但你们有一件我们没有的东西——时间。你们比我们多了一千年的准备。一千年的积累,一千年的传承,一千年的等待。”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季子然的肩膀。
“孩子,你知道‘震惊百里’是什么意思吗?”
季子然想了想,说:“《周易》震卦,‘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意思是,即使雷声震动百里,手中的祭器也不会洒落。比喻临危不乱,泰然自若。”
袁天罡点头:“对。但还有一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