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唐古拉山脉。
海拔四千七百米，当雄盆地施工前线。
尽管已是深夜，探照灯却将连绵的工棚区照得亮如白昼。
老工头邱德智端着不锈钢饭盆，蹲在背风的岩石后面，大口扒拉着早已凉透的红烧肉。
他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深刻的沟壑。
这个算是高原通病了，是常年在一线风吹日晒留下的勋章。
“老邱，这肉你藏多久了，硬得跟石头似的，你也不怕崩了牙。”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把安全帽夹在腋下，搓着冻僵的手凑过来。
邱德智嚼得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地骂道：
“老子爱吃硬的零食不行，有零食吃就不错了。你是没经过那个年代，当年咱们修路的时候，啃的是冻硬的馒头。
现在国家不仅给咱们空运肉蛋奶，连吸氧机都配到床头，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后生嘿嘿一笑，随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三号矿洞方向努了努嘴：
“叔，咱这待遇是不错，但这活儿……怕是要黄。”
邱德智扒饭的动作一顿，筷子戳在米饭上：
“胡咧咧什么？这是国家一号工程，就算天塌了也得顶着。”
“真不是我瞎说。”后生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前面三号营地的盾构机都停了半天了。
听说不是机器坏了，是没料了。
据说是用来做深层岩体支护的黑管子，叫啥……碳纤维？
听说白头鹰在原材料上，把这东西给禁了，一根都不让卖给咱们。”
“啥？白头鹰还能在原材料上卡我们脖子？”
“也不是，就是不允许专利使用了。”
这下，邱德智眉头皱成个“川”字。
他虽不懂高科技，但也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工程是在大山肚子里掏空，还要往下挖几千米，没有支护材料，这山随时能把人埋了。
……
与此同时。
千百公里外，西南腹地，某国家级材料力学实验室。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崩裂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成了齑粉。
满头银发的聂邱泽瞅着防弹玻璃后的试验台，眼皮数分钟不带眨。
那里，代表着目前国内民用工艺巅峰的t1200级碳纤维复合材料，此刻正像一根被顽童折断的枯树枝，断口参差不齐，惨不忍睹。
【峰值承压：842pa。状态：失效。】
“又断了。”
聂邱泽的声音沙哑，摘下老花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作为夏国材料学界的泰斗，聂家从清末起就是打铁世家。
他爷爷当年给义和团打过大刀，后来给志愿军造过刺刀，到了他这一代，那是拿着国家津贴，把一辈子都砸进了这就连头发丝粗细都要计较的材料科学里。
他这辈子，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可这一次，他是真觉得牙疼了。
“聂老，这已经是第三百次配比实验了。”
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研究员递过一杯温水，无奈道，“当雄盆地的地质结构太特殊了。
那个深度，岩层压力是地表的几千倍，再加上不稳定的地磁场干扰，t1200已经是极限，但还是扛不住。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造出理论模型里的‘碳炔’。”
中年人苦笑，“可这根本不可能。那玩意儿的化学键比要在西藏建学院的想法还要疯狂，是未来十年，甚至三十年也做不出的东西。”
“那就接通视频会议。”
聂邱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口的憋闷感，“把老赵、老钱，还有哈工大那个搞力学的孙疯子都叫上线。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有我们这帮老骨头啃不下的硬茬。”
“是。”
不多时。
大屏幕闪烁两下，画面分裂成十几个格。
每一个画面里，都是张愁云惨淡的脸。
可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让国内材料学顶刊编辑点头哈腰的人物。
“老聂，别试了。”
率先开口的是哈工大的孙教授，“我们也刚炸了一炉。
当雄盆地那个地质结构太邪门了。
地下三千米，不仅有高强度的岩层挤压，还有不规则的地磁干扰。
t1200级碳纤维在那种环境下，分子结构会变得极不稳定，一旦遇到剪切力，就像玻璃一样脆。”
“t1200不行，那就上t1400！”聂邱泽咬着牙，“我们不是有储备技术吗？”
“没用的。”
另一个画面里，中科院的老赵摘下眼镜，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且不说t1400的量产良品率只有5，就算造出来了，白头鹰那边已经在源头上卡死了前驱体中的关键催化剂。
就在十分钟前，我们要的‘丙烯腈’高纯度聚合酶，被海关扣了。
理由是……怀疑用于军事用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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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场没有硝烟的围剿。
对方甚至不需要派出一兵一卒，只需要在供应链上轻轻打个结，就能让这一群智商绝顶的科学家束手无策。
“嘟——”
突然，屏幕正中央，插入了一个陌生的视频请求。
id显示：wlzhou。
聂邱泽眉头一皱，这个名字……
“接进来。”
画面跳转。
一个穿着精致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明媚的加州阳光，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这边幽暗压抑的实验室像是两个世界。
“周维林？”聂邱泽眯起了眼。
这是他当年的大学同学。
是当年那一批公派留学生里，天赋最高，润得最快的一个。
如今，这人已经是麻省理工材料学院的终身教授，也是nasa特聘的首席材料顾问。
“老同学，我听说你们遇到麻烦了？”
周维林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是戏谑，“早就跟你们说过，科学是无国界的。你们非要在那种蛮荒之地搞什么大工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聂邱泽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来看笑话的？”
“那哪呢啊，我已经过了斗气的岁数了，我电话来，是来劝你们回头的。”
周维林抿了一口酒，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老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们在西藏搞的那个东西，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地质勘探，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学院建设。”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是为了将来造太空船，对吧？”
此言一出。
视频会议里的十几位专家脸色骤变。
这件事是绝密。
甚至连他们，也是在签署了那一摞厚厚的保密协议后，才窥探到了冰山一角。
这个早就入了美国籍的叛徒，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
周维林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局的快感，“cia不是吃素的，五角大楼的卫星也不是瞎子。
你们大规模的进行高原挖掘，那种能耗等级，除了建造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的重力井发射基地和太空飞船等设施，我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你们既然知道，还敢来挑衅？”哈工大的孙教授忍不住拍了桌子。
“挑衅？不，这是怜悯。”
周维林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老聂，你们太狂妄了。
你们想弯道超车，想跨过化学火箭，直接搞引力波推进或者核聚变引擎载具？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
“我也研究过西藏的地质数据。”
“那里是板块交界处，想要在那里建一个深达几千米的地下城和发射井，你需要一种能够承受每平方厘米十吨剪切力，同时还能在高辐射、强磁场环境下保持不腐的材料。”
周维林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这种材料，地球上没有。”
“无论是我们的zylon纤维，还是你们引以为傲的t1200，在这种级别的地质伟力面前，都跟面条一样软。”
“老聂，收手吧。”
“你们正在建造的不是星舰学院，而是一座豪华的坟墓。待板块稍微挪挪屁股，那三万名工人和学生，就会变成肉泥。”
“这就是基础科学的差距。
你们有了点能源就以为能上天？
但在大自然面前，你我都还差得远呢。”
视频会议里，鸦雀无声。
虽然不想承认，但周维林说的每一个数据，都是对的。
这正是他们此刻绝望的根源。
难道……真的不行？
难道这次举国之力的豪赌，真的要在第一块砖头都没砌好的时候，就宣告破产？
“说完了？”
聂邱泽突然开口。
“嗯？”周维林一愣。
“说完了就滚。”
聂邱泽抬头，眼睛里燃烧着一股子倔劲儿。
“我们行不行，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材料不够，我们就试。t1400不行，我们就搞t2000！实在不行，老子就把这把老骨头填进去当桩子！”
“只要这屋里还有一个喘气的，这根脊梁骨就断不了。”
啪！
聂邱泽一巴掌拍在切断键上。
屏幕黑了。
傲慢的脸消失了，但那番话留下的阴影，却像是一团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聂邱泽瘫坐在椅子上，背脊佝偻。
狠话撂出去了。
可路，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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