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轻一点……”
“再忍忍。”
“你说过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会轻一点的……”
张陵按摩的动作确实缓了半拍，但只维持了几秒钟。
池清澜咬着下唇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气息不匀地看向他。
“张陵。”
“嗯？”
“你是不是疯了？”
张陵停下来，低头看她。
池清澜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乱了，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力气有多大？”她瞪着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又不像你，跟个铁皮机器人似的，我是血肉之躯。”
张陵沉默。
“我已经控制在百分之三了。”
池清澜眼睛瞪圆。
“百分之三？你意思是你用全力的话——”
“怎么，你想试试？”
池清澜轻拍了一下张陵，便不说话了。
她把手臂横在眼睛上面，挡住灯光，胸口起伏不定。
“你以后还要提升肉身实力？”
“嗯。”
“龙血改造窗口期很短，下一次提升之后，身体要进入一段重构周期，至少三到四个月的时间里，体内的生物电场和肌肉密度都会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池清澜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那段时间不能碰我？”
“碰了你，你会受伤。”张陵的语气很平，“重构期间，我体表的微观电场会出现不受控的脉冲波动，接触距离内的生物体细胞膜会被击穿。”
池清澜的瞪视收了回去。
她沉默了。
“多久？”
“最少三个月。乐观估计。”
“……”
池清澜把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她双手搂上张陵的肩膀，主动把自己贴上去。
“那你还等什么？”
张陵低笑了一声。
灯彻底灭了。
……
四十分钟后。
池清澜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发软，枕头已经滑落到了床下。张陵把她捞起来，递了杯温水过去。她喝了两口，手都在抖。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张陵没说话，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第二次是二十分钟后。
这次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视线模糊了将近十秒钟，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等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酸。
“张陵……”
“最后一次。”
“你骗人……”
第N次按摩之后，池清澜彻底没了声息。
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吸绵长而均匀，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什么。
张陵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俯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池清澜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了蹭，没有醒。
张陵把被子替她掖好，从床上坐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身，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池清澜睡得很沉。
张陵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部切换成了感应模式，他走一步，前方亮一段，身后暗一段。
他拐了个弯，朝教职员工区的另一侧走去。
林雅雅和夏静舒的房间在B区。
张陵看了一眼通讯终端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零三分。
她们一定等急了。
他加快了脚步。
二阶龙血给他的，不只是力量和速度。
还有一副近乎不知疲倦的躯体。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时间分配算了一遍。
B区，两个小时，唔，可能不够。
凌晨五点前回实验室。
五点到九点，继续推演三阶药剂的基因序列模型。
十点，和曹如海通话，要跟确认菜篮子工程第一批运载火箭的总装进度。
时间紧。
任务重。
但够用。
……
二十天后。
西沙群岛，永兴岛以南一百七十海里。
一座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地图上的人工岛礁，被三道同心圆形的军事警戒线层层包裹。
最外层是四艘055型驱逐舰组成的海上封锁带，雷达天线昼夜不停旋转，任何试图靠近的不明船只在进入八十海里范围时，就会收到措辞极为强硬的驱离通告。
中间层是电子对抗区域，三架预警机在一万两千米高空保持盘旋，把方圆四百公里的电磁环境牢牢捏在手心里。
最内层——
张陵站在岛礁中央的发射塔基座旁，仰头看向不远处的庞然大物。
神舟51号。
总高度六十七米，主体直径十四点六米，比传统的载人飞船大了将近三倍。
外壳表面没有任何铆钉痕迹，光滑得像是用一整块材料浇铸出来的。
事实上，它确实是，而非像。
都是自己一手一手打磨出来的啊。
张陵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指，都感觉手指发酸。
过去二十天，他亲自在这座岛礁上待了就有十五天。
飞船的核聚变推进系统、姿态控制矩阵、生命维持舱的气密结构、乃至外壳每一寸合金的微观晶格排列……全部经过他的精神力逐层校正。
工程师团队负责的，只是辅助性的线路连接和内饰安装。
核心部件，从头到尾，他一个人搓出来的。
没办法。
现有的工业体系再怎么升级，精度上限摆在那里。
而这艘飞船要面对的，是小行星带的极端环境。
容不得半点含糊。
“张指。”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陵转过身。
曹如海迎面走来。
他瘦了。
二十天前在念青唐古拉分别时，曹如海的脸上还带着些许血色。
现在，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更加分明，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沉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钢钉。
“飞机上睡了吗？”张陵问。
“睡了两个小时。”
“不够。”
“够了，”曹如海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飞船，“比起你这一个月干的活，我那点觉不值一提。”
“我嗑药了，你又没磕，你跟我搁这拍什么马屁。”
“……”曹如海。
两人并肩站在发射塔底部的阴影里。
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腥气。
曹如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最终方案定了？”
“定了。”
“你亲自去。”
“嗯。”
曹如海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视线从飞船顶端收回来，落在张陵脸上，看了几秒。
“我知道你的实力，”他说，语速很慢，“但太空毕竟不是地面。”
张陵眼睛微眯。
“你想说什么？”
“地面上，你遇到任何情况，都有回旋余地。哪怕是死神那种级别的东西，你也有反应时间，有缓冲空间。”
曹如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可太空不一样。一颗直径三厘米的碎片，速度七公里每秒，打在舱壁上就是穿甲弹。微流星体群的分布密度在小行星带那个区域是近地轨道的上千倍。任何一次未被预判的撞击——”
“这些我都知道。”张陵打断他。
曹如海停了下来。
张陵看着他。
“你担心的不是碎片。”
曹如海没有否认。
“你担心的是，如果我在太空出了事，地面上的一切都会停摆。”
曹如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核聚变、星舰学院、基因药剂、MOSS、工业机器人——所有这些东西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这个人如果没了，地球上剩下的那些成果，充其量能维持三到五年的技术红利。
之后呢？
没有之后。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待在后方，遥控指挥？”张陵问。
曹如海没有回答。
他知道张陵不会接受这个选项，否则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但他还是要把话说出来。
“采矿任务的执行层面，三名宇航员的训练已经达标，加上你给的自动化方案——”
“不够。”
张陵的语气没有波澜。
“飞船的推进系统是够了，但采矿模块的精度还差两个数量级。自动化方案能处理常规矿石，遇到高密度稀有矿脉的时候，机械臂的力反馈延迟会导致至少百分之十七的样本损耗。”
他转过身，直视曹如海。
“那百分之十七里，可能就有我需要的东西。”
曹如海听懂了。
二阶龙血药剂的瓶颈，在于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外星矿物。
这趟太空采矿的真正目的，不是给国家带回几吨工业原料，而是给张陵自己的进化之路找到下一把钥匙。
这种事，没人能替他干。
“你跟老人报备过了？”曹如海换了个方向。
“报备了。”
“他怎么说？”
“他说注意安全。”
曹如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MOSS在太空，能与我共享意识链路，”张陵继续说，“如果太空那边出了不可逆的状况，我会提前规避风险。”
以他影分身的能力，躲避风险这种事，还是轻轻松松的。
还有空间福袋也能做到。
总之，他目前想死，除非是故意找死。
不然，他自信没什么能杀掉他。
曹如海微微点头。
以张指的性格，能和自己解释一句话，已经算好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走了之后，学院那边谁管？”
“贺昭和陈景明共同负责日常运转，MOSS接管教学系统和安保体系。军事层面你继续对接秦牧野。”
张陵停了一下。
“技术决策层面，杨卫民挂帅。”
“杨老身体吃得消吗？”
“我走之前给他打过一针初代基因优化药剂，体征数据比三个月前好了四成。没问题。”
曹如海在心里把这些名字过了一遍，默默记下了分工架构。
然后他伸出手。
张陵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曹如海的手掌宽厚，指节粗糙，是常年握枪和翻文件磨出来的茧。
张陵握上去。
两只手用力紧了一下。
“早去早回。”曹如海说。
“嗯。”
曹如海松开手，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
张陵没有回礼。
他从来不回军礼。
但他看着曹如海的眼睛，微微点了一下头。
对曹如海来说，这承诺比任何动作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