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塔东侧，一排临时搭建的白板房。
这里是媒体中心。
准确地说，是被严格筛选后的媒体中心。
全国只有六家官方媒体获准入场，所有记者的设备在入岛前经过了三轮安检，拍摄范围被限定在发射塔以东两百米的指定区域。
此刻，央视记者苏薇正站在直播位上，身后是被刻意虚化的发射塔轮廓。
“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南海某航天发射场。”
苏薇的声音经过降噪处理后，依然能听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在我身后，就是即将执行我国首次深空采矿任务的神舟51号载人飞船。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搭载核聚变推进系统的载人航天器。”
镜头缓缓推近。
画面里，神舟51号的乳白色船体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底部四个推进喷口呈十字排列，口径大得像隧道入口。
“据了解，神舟51号的建造周期仅为三十天，刷新了人类航天器制造速度的历史纪录。”
苏薇转身，走向右侧。
一个身材中等、两鬓斑白的男人正站在警戒线内侧，胸前挂着总指挥的铭牌。
航天基地负责人秦远征。
五十七岁，航天系统的老兵，从神舟七号时代一路干到现在。
“秦总指挥，请问，三十天的建造周期，在传统航天工程中几乎不可想象，能否透露一下这背后的技术支撑？”
苏薇把话筒递过去。
秦远征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准备了四套回答方案。
因为真正的答案，他永远不能说。
他亲眼见过。
二十二天前的凌晨，他被紧急通知赶到岛礁，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站在尚未成型的船体骨架中央。
那个年轻人闭着眼睛，双手悬空，指尖有电弧在跳。
然后，骨架开始生长。
不是焊接，不是拼装。
是生长。
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指间向外延伸，按照图纸上的弧度弯折、咬合、封闭。
秦远征当时站在二十米外，腿软了。
他干了三十年航天，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白干了。
但此刻，面对镜头，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主要得益于两个方面，”秦远征清了清嗓子，“第一，核聚变能源的突破为我们的制造工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密度支持，很多过去受限于能源的加工手段得以实现。”
“第二，我们在新型材料领域取得了重大进展。51号飞船的外壳采用了一种全新的合金材料，具体参数涉及保密条例，我只能说，它的综合性能比传统航天级铝合金高出了一个数量级以上。”
苏薇追问：“有消息称，这次飞船的核心部件是由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技术顾问主导完成的，您能证实吗？”
秦远征的瞳孔收缩了不到一毫米。
“我们的团队中有很多优秀的工程师和科学家，飞船的建造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标准的官方口径。
苏薇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正要继续追问，旁边的新华社记者抢先开口。
“秦总指挥，此次任务的目标区域在小行星带，最近距离地球约一点七个天文单位，单程飞行时间预计多久？”
秦远征把话筒转向自己。
“采用核聚变推进系统持续加速后再减速的飞行策略，预计单程时间为十二到十五天。”
全场安静了一瞬。
十二到十五天。
传统化学推进飞船从地球到火星要七到九个月。
小行星带比火星更远。
十二到十五天。
新华社记者的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没拿稳。
“这个速度……”
“核聚变推进系统的比冲远超化学火箭，具体技术细节同样涉及保密。”秦远征的语气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既定事实，“我能告诉大家的是，51号飞船在无人测试阶段已经完成了环月往返的全流程验证，所有系统指标均达到甚至超过了设计要求。”
环月往返。
这四个字在记者群里炸开了。
“环月往返？这个测试是什么时候——”
“十一天前，”秦远征回答，“未公开。”
记者们的提问声瞬间嘈杂了起来。
场控人员不得不上前维持秩序。
秦远征把话筒交还给苏薇，转身走回了警戒线内。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对着镜头的方向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全国观众知道。”
所有镜头同时对准他。
“51号飞船的推进系统核心设计方案，来自一位年轻人。”
“非常年轻。”
“这个项目能在三十天内从图纸变成实物，他的贡献是决定性的。我代表整个发射场的全体工作人员，向他致敬。”
秦远征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苏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镜头转回自己。
“各位观众，刚才秦总指挥提到了一位年轻的技术贡献者，目前我们尚无法确认其具体身份——”
直播间的弹幕闻言，先一步炸了。
……
发射塔底部。
气密通道内。
张陵换上了定制的舱内航天服。
这套航天服和三名宇航员穿的制式型号完全不同，内层嵌入了千机的液态金属薄膜，能在紧急状况下自动封闭任何破损区域。
他沿着通道向上走，每一步都踩在金属栅格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登舱口时，三名宇航员已经在舱内就位了。
指令长刘洋鹏。
四十一岁，两次载人航天任务经验，神舟十三号和天宫空间站驻留纪录保持者。
航天工程师赵明德。
三十六岁，机械臂操控专家，负责采矿模块的现场操作。
载荷专家陆文婷。
三十三岁，女性，地质矿物学博士，负责矿样的现场鉴定与封存。
三个人都已经扣好了安全带，正在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
张陵弯腰进入指挥舱。
空间比传统载人飞船宽敞得多，四个座位呈菱形排列，他的位置在最前方。
“张顾问。”刘洋鹏转过头，目光沉稳，“全系统自检完毕，推进系统预热正常，生命维持各项参数绿灯。”
“导航呢？”
“惯性导航和星敏感器双备份已校准，目标轨道参数已锁定。”
张陵点头，坐进自己的位置，系好安全扣。
他闭上眼，精神力向外扩散，用零点四秒的时间扫了一遍整艘飞船的每一个结构节点。
推进系统，正常。
反应堆温度，正常。
磁约束场强，正常。
外壳应力分布，正常。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睁开眼。
“地面指挥，神舟51号，请求点火。”
“神舟51号，地面指挥收到。确认各系统状态绿灯，批准点火。”
一秒停顿。
“祝你们好运。”
张陵的右手放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收到。”
倒计时开始。
十。
九。
八。
舱体开始震动。
核聚变反应堆进入满功率状态。
磁约束场将两亿度的等离子体束流压缩成一道直径不到四十厘米的喷射柱。
七。
六。
五。
“心率正常。”刘洋鹏报告。
“明白。”
陆文婷一言不发，双手紧握扶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对于她来说，这还是第一次上天。
四。
三。
二。
一。
“点火。”
嗡鸣猛地攀升至一个极高的频率，随即消失。
不是停了。
是人耳已经无法捕捉了。
推力来了。
张陵被重力紧紧按在座椅里。
座椅下方的缓冲系统自动调节，但三个G的过载依然压得人胸腔发紧。
“起飞正常。”刘洋鹏的声音被加速度挤压得有些变形。
窗外的天空从蔚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靛色。
数十秒后，靛色消失了。
星星不再闪烁。
它们变成了一颗颗固定在天幕上的钉子，冷硬、清晰。
“轨道注入完成，”赵明德盯着仪表盘，“当前高度四百二十公里，速度每秒十一点三公里，持续加速中。”
张陵看向右侧的舷窗。
地球正在身后退去。
蓝色的球体占据了半个视野，大气层的边缘泛着一圈极薄的光晕，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黑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推进系统状态？”
“反应堆输出稳定，磁约束场强无波动，推力持续标称值。”刘洋鹏回答。
“好。”
张陵解开安全扣，在微重力环境下缓缓飘起来。
他用手撑住舱壁，把自己推向指挥台前方的全息投影区域。
投影亮起来。
太阳系的三维模型浮现在空中，地球的位置用蓝色光点标注，小行星带用一条灰白色的环形带标注。
目标区域已经用红框圈出来了。
“从现在开始，持续加速七天，中段惯性滑行一天，减速三天，预计第十一天抵达目标区域。”
张陵用手指在投影上划了一条弧线。
“抵达后的工作窗口是九十六小时。”
“四天？”陆文婷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疑问，“矿样采集和封装流程至少需要——”
“够了。”
张陵没有解释。
陆文婷看了刘洋鹏一眼，没有再追问。
在起飞前的任务简报会上，他们三个就已经被告知：这位张顾问拥有最高指挥权限，且其个人能力远超常规认知。
具体超到什么程度，简报里没有细说。
但秦远征总指挥在简报最后补了一句话，让三个人记了很久。
他说：“你们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其他所有你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他一个人会解决。”
陆文婷当时觉得这话太夸张了。
可她坐在这艘仅用三十天就从无到有造出来的飞船里，以远超人类航天史任何纪录的速度飞离地球。
她决定暂时不去质疑任何事，以免显得自己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