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基地的内部道路 上高速行驶。
窗外是一排排军用仓库和掩体,偶尔闪过几个持枪的哨位。
车内很安静。
曹如海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了张陵一眼,又转回去。
停了三秒。
又看了一眼。
“看够了?”张陵闭着眼靠在后座上,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曹如海咳了一声。
“您的变化……比较大。”
“嗯。”
曹如海不再追问。
他从座位下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后座。
“三天来的全部调查资料。含MOSS日志、安保系统回溯、人员排查报告、生物芯片追踪数据,以及我个人的分析备忘。”
张陵接过纸袋,拆开。
厚厚一沓纸质材料。
曹如海是个老派的情报官。
真重要的敏感信息从不用电子载体传递。
张陵开始翻阅。
速度极快。
进化后的大脑处理文字的速度是常人的近三十倍,每一页纸上的信息在进入视网膜的瞬间就被完整读取、分类、交叉比对。
曹如海的调查确实有料。
他找到了几条MOSS遗漏的信息。
其中一条:事发前四十八小时内,学院地下掩体群的B区七号通道曾出现过一次时长零点七秒的电磁波动。
波动幅度极微弱,低于MOSS的常规告警阈值,但曹如海手动调取了原始传感器数据,用笨办法一条条比对出来的。
三百年。
这个数字刺了张陵一下。
而最关键的一条,是曹如海在排查期间发现,事发前两天,组织总部曾派人来学院进行例行巡查。
张陵合上文件。
车窗外的风景在高速后退。
“那个巡查的人,叫什么?”
“自报姓名魏远。”
“持有议长签发的通行令?”
“对,我核验过议长的签章,没问题。”
“他在学院待了多久?”
“两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离开。离开时间比陈景明失踪早了大约十四个小时。”
“他在学院期间接触过哪些区域?”
曹如海的回答很快,显然早就梳理过。
“教学区、学员宿舍区、后勤区、地面设施区。全程有安保陪同。没有进入地下掩体群,没有接近生物实验室,没有任何越权行为。”
“MOSS对他的评估?”
曹如海苦笑。
“MOSS的评估是可信度98.7%,无威胁。”
张陵的眼皮没有动。
98.7%。
MOSS给出的可信度评分体系中,95%以上就意味着“基本可排除嫌疑”。
98.7%几乎等于盖章认证的清白。
“影像资料有吗?”
“有。”
曹如海从副驾驶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块平板,解锁后递过来。
屏幕上是安保监控的截图。
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画面中走走看看,偶尔停下来问几句话,神态温和,举止得体。
全程有两名持枪安保紧随其后。
没有任何异常动作。
没有任何可疑目光。
就是一个来例行公事的中年公务员。
张陵盯着屏幕上那张平凡的脸看了十秒。
这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到没有任何记忆点。
你看他一眼会觉得这是个普通人,看第二眼还是,看第三眼你甚至记不住他长什么样。
“能让MOSS判定无威胁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张陵把平板递回去。
“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但曹如海在张陵那双金色瞳孔的深处看到了一层极薄的冰。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是一个拥有伪永生之躯、精神力19.8的超凡生命,发现自己的领地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被人动了。
曹如海没有再说话。
他转回身,看着前方的路。
越野车驶出基地大门,汇入通往机场的快速路。
路两边是椰林和甘蔗田,南海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腥味。
远处的发射场上,庆祝的烟花正在升空。
全球三十一亿人在狂欢。
车里的两个人沉默如铁。
……
当晚。
念青唐古拉山脉,星舰学院。
张陵回到院长专属的地下寝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从南海到高原,中间转了两次机,加上进学院时和贺昭碰头交代了几件事,整个行程耗了将近八小时。
寝室的门打开时,一股温热的水汽从里面涌出来。
池清澜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在看平板上的新闻。
屏幕上播的正是今天神舟51号着陆的画面。
“回来了?”
她抬起头。
张陵换了鞋走进来。
池清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
她放下平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变了。”
“嗯。”
“变好看了。”
“嗯。”
“你的眼睛……”
池清澜抿了抿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饿不饿?”她问。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想不想——”
“想死了。”
池清澜的脸红了。
这间地下寝室隔音很好的。
……
张陵从床上坐起来。
林雅雅、夏静舒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他穿好衣服,走到书房。
屏幕亮起。
画面分成了三格。
左边一格:张天军。
坐在一张虎皮椅上。
这把椅子是他当年在西伯利亚杀了一头灾物后,用那畜生的皮硝制成的战利品。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青筋暴突的纹路比三个月前消退了不少。
面色红润。
眼神锐利。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近乎外溢的生命力。
中间一格:田玲云。
她坐在一张藤椅上,身后是一盏暖色调的落地灯。
光线柔和地打在她脸上,照出了一张比三个月前年轻了至少五六岁的面孔。眼角的细纹完全消失了。一头青丝黑得发亮,在灯光下带着丝缎的光泽。
右边一格:萧无恤。
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张陵一眼就看出了变化。
他的白发中多出了几缕黑丝。
但对于一个活了上千年、早就枯竭了生命力的老人来说,长出黑发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
龙血药剂的效果。
在三个人身上得到了充分验证。
“哟,小子,回来了啊!”
张天军率先开口。
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喊军号。
他凑近镜头,眯着眼上下打量张陵。
“太空旅行把你晒黑了没有?”
张陵没理他。
张天军不以为意,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了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爹我跟你说,吃了你那药之后,上周一拳把训练场的特种合金靶墙轰了个对穿。”
他伸出右拳在镜头前晃了晃,关节处的皮肤光滑紧致,指骨的线条比以前粗了一圈。
“穿了!对穿!那靶墙四十厘米厚,装甲级合金钢板,我以前全力输出最多打个十五厘米的凹坑,这回——”
“行了,知道了。”张陵打断他。
张天军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臭小子不给面子”,然后朝旁边一努嘴。
“你妈更离谱。”
田玲云瞪了丈夫一眼,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别听你爸胡说。”
张天军不依不饶:“隔着八百米掀翻三辆主战坦克!你信不信?那辆99A愣是被她用念力给抬起来翻了个底朝天,履带都甩飞了。现在西部战区的人看她跟看鬼一样。”
田玲云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次是不小心,我还在适应新的念力阈值,输出没控制好。”
“得了吧,照你这样说,你要是认真起来是不是该掀航母了?”
田玲云白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反驳。
张陵看着父母斗嘴,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右边那格画面。
萧无恤。
老人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端着茶杯,笑呵呵的,像一尊庙里的弥勒佛。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张陵。
准确地说,是在打量张陵那双金色的瞳孔。
田玲云的语气柔了下来。
“陵儿,你在太空这几个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看新闻里你瘦了。”
“没瘦。”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她凑近屏幕看,“怎么变成金色的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没受伤,正常反应。”
“什么叫正常反应?眼睛变色还正常?”
张天军插嘴:“你别管那么多,我看他那眼睛怪精神的,像个夜叉似的——”
“你闭嘴。”
田玲云的念力隔着视频屏幕当然传不过来,但张天军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张陵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沉了一口气。
“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语气变了。
不是家长里短的温度了。
三个人同时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张天军的笑容收了。田玲云的嘴角放平了。萧无恤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陈景明失踪了。”
张陵说。
“连人带实验室里储存的全部龙血药剂成品及半成品,一起没了。”
画面里的气氛骤变。
张天军的脸拉了下来,腮帮子的肌肉鼓了一团。
那是他动怒的前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回程途中接到的消息。事发至今六天。曹如海查了三天,没有头绪。”
“怎么带走的?硬抢?”
“不是。”张陵把调查结果简要复述了一遍。十分钟记忆空白。监控无异常。MOSS未报警。生命体征完全正常直到信号消失。
张天军听到一半就拍了桌子。
虎皮椅的扶手在他掌下发出了一声闷响。
“混账东西!老子才吃了他那药不到三个月,他人就被偷走了?谁?谁干的?查出来没有?”
“没有。”
“那还等什么?你需不需要我跑一趟?你妈和我两个人过去,把学院方圆五百公里翻个底朝天——”
“不用。”
张陵的语气平静,但那两个字的分量压住了张天军的暴躁。
“监控正常,MOSS没报警,警卫的记忆是空白的,不是被清除。”
“这意味着对方的手段可以绕过你部署的所有技术手段。能做到这一点的……”
张陵的目光转向萧无恤。
整个对话过程中,萧无恤一直在喝茶。
他喝茶的动作不紧不慢,茶杯端起来,抿一口,放下,间隔十秒再端起来。
韵律感极强。
可张陵捕捉到了微乎其微的停顿,0.3s。
零点三秒的停顿,对于一个活了上千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剧烈的情绪波动了。
如果他完全不知情,反应不会是停顿。
会是放下茶杯,或者挑眉,或者直接开口询问。
如果他完全知情并且参与了,反应也不会是停顿。
会是毫无波澜,连零点一秒的异常都不会有。
意味着他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
或者他知道全部,但他对张陵会不会提起这件事存有预期,而张陵确实提了,所以产生了极短暂的“被验证”的反射。
“老子管他是谁,只要查出来,脑袋给他拧下来当球踢。”
老登发泄不满后,又听田玲云冷静地分析。
“能避开MOSS的感知体系,技术手段的可能性极低。更可能是某种超自然能力。但我想不出已知的灾物或异物中有哪一种能做到如此精准的意识剥离……”
张陵等他们说完。
然后他开口了。
“师公。”
萧无恤放下茶杯。
“嗯?”
“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