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恤的表情平静且慈祥。
“能在你那个铁桶阵里无声无息摸走人和东西的,我还真想不到能是谁。”
张天军的嘴闭上了。
田玲云的分析停了。
萧无恤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
“你查过组织内部没有?”他问。
张陵的回答也很平:“查过了,暂时没有头绪。”
“嗯。”
萧无恤点了点头。
“对了,臭小子。”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你那个核聚变推进的飞船到底飞多快?”
张陵目光微动。
萧无恤浑然不觉似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师公我活了一千多年,腿脚也算好使,大半个地球跑遍了。
但连大气层都没出去过。你倒好,跑小行星带捡石头去了。怎么样?太空里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一片漆黑?星星能看到几颗?”
张陵配合着回答了。
“没有想象中黑,星星很多,密度比地面看到的高出一个数量级。”
“那不就是满天星斗嘛!”萧无恤一拍大腿,“我年轻那会儿在终南山修行,夜里出来一看,也是满天星斗。你说你这核聚变飞船跟我当年的毛驴比,到底快了多少倍?”
张天军憋不住了:“师父,您那毛驴跟核聚变飞船有什么可比性?”
“怎么没有?都是交通工具嘛。师父的毛驴日行八十里,你儿子的飞船日行多少里?算一算,比个倍数。”
“您别闹了。”
“我哪闹了?我就是好奇。一千多年没出过大气层的老头子好奇一下不行啊?”
田玲云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但也很配合。
话题就这么被带走了。
从陈景明失踪、龙血被盗,变成了太空旅行趣闻和千年老人的碎嘴唠叨。
张天军也顺势跟上。
“不说你那毛驴了,师父,你有没有想过坐飞船上去看看?我跟陵儿说一声,下次给您留个位。”
“我可不去。高处不胜寒,师父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再说了,太空里连杯热茶都喝不着,那日子有什么过头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龙血被盗的话题彻底淹没了。
张陵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萧无恤还是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这种“说三分留七分”的做法,不是因为他不想说。
是因为他不能说。
或者他觉得不需要说。
因为他知道张陵已经听懂了。
三位长辈。
一位恒星级的千岁强者,两位组织高层的永生战士。
三个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同时选择了掩护。
同时选择了把“答案”用最柔软的方式推到张陵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都知道。
但不愿意说破。
那只剩一种可能。
动手的人,身份太敏感了。
张陵的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
不急。
“师公。”张陵忽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萧无恤看着他。
“以您的经验看,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异物或灾厄干的?”
老人目光从张陵脸上滑过去。
“你觉得呢?”
张陵沉默了两秒。
张陵还没开口,萧无恤就先动了。
他凑近了镜头,伸手指着张陵的眼睛。
“对了,你这眼睛怎么回事?金的?哪来的?”
话题又被岔开了。
张天军立刻跟上:“我也说呢!像个妖怪似的,你是不是在太空里被什么东西辐射了?我看过一部电影,一个人被伽马射线照了以后就变绿了。”
“那叫绿巨人,爸。”
“对对对,绿巨人!你这是金巨人?”
田玲云叹了口气:“你别拿电影乱套。陵儿,你这眼睛到底——”
“药物反应。”张陵简短回答,“龙血药剂的副作用之一,色素沉积改变。没有危害。”
“你确定?”
“确定。”
田玲云还想再问,萧无恤已经开始大发感慨了。
“金眼睛也好,红眼睛也好,只要看得见就行。师公我认识一个人,当年在昆仑山修行,把自己搞成了蓝眼睛,还以为自己得道了,结果就是被雪地反光晃出了雪盲症……”
这个故事讲了足足三分钟。
张陵看着三位长辈心照不宣的配合,心里最后一点模糊的猜测也变得清晰了。
答案已经有了。
只是确认的方式和时机还需要斟酌。
“好了,时间不早了。”张陵说。
“你要挂了?”张天军有些不舍,“才聊了多久。”
“有事。”
“什么事?”
“你别管。”
张天军瞪了他一眼,嘟囔了两句。田玲云嘱咐他注意休息,别太拼。
张陵一一应下。
三格画面中,张天军和田玲云先后断开了连接。
萧无恤的那格还亮着。
老人端着茶杯,看着张陵。
十秒。
没有人说话。
张陵也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两个聪明人之间才会产生的默契与博弈。
萧无恤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要说什么。
又停住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
有歉意。
还有一些张陵读不透的东西。
“师公。”张陵叫了一声。
“嗯。”
“晚安。”
萧无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慈祥的、圆滑的笑。
是一个千岁老人在面对一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后辈时,流露出的真实情绪。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无奈,有些许苦涩。
“晚安。”他说。
画面断了。
张陵盯着黑掉的屏幕。
嘴角勾了一下。
极浅。
极快。
师公的态度,说明他完全清楚张陵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说明……他默许了。
张陵关掉通讯终端,靠回椅背上。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
“MOSS。”
“在。”
“调取组织总部过去半年内所有出入星舰学院的人员名单。逐条比对。重点标注持有A级以上通行令的个体。”
“执行中。预计耗时:十七分钟。”
“第二条。关键词检索组织内部档案库中所有涉及精神域操控类异能的记录。不限时间跨度。”
“执行中。注意:涉及组织核心密档,部分数据需要议长级权限解锁。宿主当前权限不足,是否申请授权?”
“不用申请。直接破解。”
MOSS停顿了四秒。
“已开启超限模式”
“再帮我接曹如海。”
“张指。”
“调一架歼-50到当雄军用跑道,现在。”
曹如海没有问为什么。
“需要我陪你去吗?”
张陵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曹如海是情报出身的老手,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他是在试探张陵此行的目标和烈度。
如果张陵说“需要”,意味着对方是一般势力,多个人多份保障。
“不用。”
曹如海沉默了。
“有什么需要我善后的,随时打电话。”
“嗯。”
通讯断了。
张陵站起身,走到镜柜前,千机在皮肤表面流动,形成了一身中山装。
……
凌晨两点十一分。
当雄盆地军用跑道。
跑道灯已经全部亮起,两排冷白色的光带笔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一架歼-50停在03号位。
深黑色涂装,没有编号,没有徽章,机身线条极度内敛。
这是夏国空军最新一代隐身战机,设计数据至今都属于绝密级。
它的气动布局参考了张陵提供的部分未来空气动力学模型。
曹如海站在战机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飞行头盔。
张陵从暗处走来,金色的瞳孔在跑道灯光下格外扎眼。
曹如海把头盔递过去。
张陵没接。
他抬手,千机从左臂的袖口下涌出,沿着脖颈攀升,在头部形成一个贴合颅骨的光滑罩壳。
密封、增压、通讯、抗荷,所有飞行头盔该有的功能,千机全部覆盖了。
而且更轻,更薄,更精准。
曹如海看着他,把头盔收了回去。
“注意安全。”
张陵踩上舷梯,坐进了单人座舱。
座舱盖合拢的瞬间,高原的寒风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密封环境的低沉气压声。
操作系统亮了。
全息HUD在风挡玻璃内侧铺开一层淡蓝色的数据流。
歼-50的机载AI自动开始身份核验,虹膜、声纹、心率特征码。
三项数据与数据库中的最高权限档案匹配后,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欢迎,最高指挥官。全系统已解锁。”
发动机从怠速猛然攀升到战斗推力,座舱内的噪音陡然拔高了一个量级。
歼-50没有滑跑。
矢量喷口偏转到最大角度,机身以接近九十度的仰角直接拔地而起。
跑道上卷起一层沙砾和碎冰,打在曹如海的军大衣上。
他眯着眼,目送深黑色的影子刺入夜空。
张陵去的地方,是一个他在任何档案、任何系统、任何渠道中都查不到的组织。
他知道这个组织存在。
因为张陵的父亲张天军和母亲田玲云都隶属于那里。
因为很多无法用常规逻辑解释的事件背后,都有那个组织的影子。
但他从未被允许触及核心。
张陵给他的定位很清楚:国家机器的操盘手,人间秩序的执行者。
曹如海接受了这条线。
但今晚,他第一次感受到那条线的重量。
而张陵去之前的神态,不是暴怒,不是紧张。
是冷。
一种已经做好了决定、只差走完流程的冷。
曹如海在军方干了十几年情报工作,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每一次看到这种眼神的人出门,要么回来时手上多了份东西,要么不再回来。
他发动越野车,驶离跑道。
回到指挥中心后,曹如海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预先写好的文件,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压了一块镇纸。
然后他坐到工位上,开始处理日常公务。
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没有通知任何部门。
如果张陵回来了,这份文件会被锁回保险柜。
如果张陵没回来……
曹如海不愿意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