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用了大约八秒的时间做决定。
这八秒里他权衡的不是“该不该说”,而是“说多少”。
信息是武器。
释放得太少,换不回对等的筹码;释放得太多,等于把枪柄递到别人手里。他得找一个刚好的量。
既能让议长相信他的诚意,又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底牌。
最终他开口了。
说的是某一世里,议长在赤红之王提前苏醒时的应对。
“……最后,你选择一同留守地球,看着逐光号离去。”
议长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叠着拇指。
沉默持续了很久。
“谢谢你的信任。”
议长皱着眉头,像是在嚼一块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不明白。”
老人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我不明白未来的我为什么会那么急。”
他摇了摇头。
“也许那就是那时候的我,最好的办法。”
张陵说实话,能理解议长的困惑。任
何一个旁观者都会这么想。
你站在上帝视角,拿着完整的剧本,当然觉得剧中人的选择愚蠢。
可你不是剧中人。
你没有经历情报断裂时那种抓瞎的绝望,没有体会过筹码一个接一个碎在手里的无力感,也不会被倒计时逼到连喘口气都嫌浪费的地步。
你现在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当然觉得有“更优方案”。
等你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你就明白那个你为什么急了。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
张陵只回了一句:“或许未来的你掌握的信息比你现在更多。做选择的人未必比旁观的人更蠢,只是他站的位置不允许他犹豫。”
议长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
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
“你想不想知道你哥哥的更多信息?”
张陵眉心一动。
“好。”
议长从棉布对襟衫的袖口里掏出一张纸。
打开来看,上面手写着一组坐标。
张陵接过纸看了两秒。
经纬度、外加一组异常单位的深度标注,接着把纸对折,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随后议长离开。
张陵独自坐了一会儿。
……
回到别墅已经是中午。
池清澜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磕碰炒锅边缘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伴随着葱姜下油的刺啦声。
张陵换了拖鞋进屋,在玄关的鞋柜旁站了两秒。
“你站这儿干嘛呢?”池清澜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星点油渍。
“想事儿。”
“想什么事?”
“想晚上吃什么。”
池清澜被逗笑了:“晚上的还早呢,先吃午饭。”
张陵进了厨房,靠在灶台旁边看她切菜。
刀工不算好,土豆丝粗细不一。
“清澜。”
“嗯?”
“我后天要出趟远门。”
池清澜切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刀刃悬在砧板上方两厘米的地方,停了不到一秒,又落下去了。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三五天,也可能更久。”
池清澜把切好的土豆丝推进盘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那我多做点肉干,你带着路上吃。”
张陵嗯了一声。
当天下午,他去了逐光号第七区段,用精神力花了四个小时微调完导管角度。曹如海在旁边全程记录参数,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
活干完之后,张陵叫住了正要走的曹如海。
“老曹。”
“在。”
“我抽屉里有一份文件,如果我七天之内没有联系你,你就拆开它。”
曹如海转过身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他太了解张陵了。
能让这个人主动留后手的事情,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明白。”
张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
……
三日后。
太平洋中部某海域。
军用快艇的发动机关了,艇身随着涌浪起伏。
凌晨四点十七分。
天没亮。
海面是铅灰色的,看不出深浅。风不大,但湿度很高,盐粒附着在快艇的金属扶手上,摸上去涩涩的。
张陵站在甲板上。
精神力向海面下方探出去。
九千两百米。
找到了。
空间折叠的痕迹,很旧。
探测起来,确实像一百多年前留下的。
时间对得上。
张陵收回精神力。
他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外套的拉链吹得叮当响。
这次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一是他觉得赤红之王的提醒打招呼,会对他之后的计划有潜在影响。
二是他如今实力大进,又拥有种种钳制和复活的手段,不去在赤红之王尚未达到巅峰期一探究竟,哪怕未来他在太空活几十、上百年,他也会抱憾终身。
罢了。
都安排好了。
他弯腰把翘起来的防滑垫重新按平,然后直起身,千机从颈后涌出,裹住全身。
液态金属在体表凝结,关节处的纳米纤维自动调整到深海模式。
张陵站在船舷边缘。
脚下,太平洋张着嘴。
他跳了下去。
……
组织总部。
议长端坐在茶桌后面,姜瞾的投影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位置。
银发在投影的微光中显得有些失真,边缘泛着一层电子噪点。
“他跳下去了。”
议长睁开眼。
“嗯。”
“如果他此去出了意外——”
“不要小看这个小家伙。”
议长打断了她。
他终于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吹了吹。
“如果他活着回来,组织之后的资源就交给他。”
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姜瞾沉默。
投影里她的银发垂落在肩前,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你真的相信他说的?”
议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茶杯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放下。
“道玄当年也是自己选的。”
议长的目光落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他在跳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三样东西。决心。恐惧。还有不甘。”
他停了一下。
“可张陵跳下去之前,我没有看到恐惧。”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好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也许是因为他比道玄更强。也许是因为他比道玄更疯。但不管是哪一种……”
议长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投向了远方。
“他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更适合走那条路。”
姜瞾的投影微微躬身。
动作不大,但很认真。
“如果他能回来,我的执法部可以为他所用。”
这句话的分量比表面上重得多。
执法部是组织最锋利的刀。
姜瞾说“为他所用”,等于把刀柄递出来了。
议长点了下头。
不置可否。
姜瞾的投影消散。
议事厅重归寂静。
议长独自坐在茶桌后面。
他伸手去拿茶壶,想再倒一杯。
壶是空的。
放下壶。
壶又满了。
一道虚影从空气中缓缓凝实。
议长目光还停留在茶壶上。
“看来我是真的开始相信,张陵能引领未来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自言自语。
虚影在原地躬了一下身。
动作极缓慢,极郑重。
虚影从边缘开始碎裂、消退。
几秒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议长一个人。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千机的深海构型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张陵从船舷跳下去的那一刻,太平洋的海水就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四面八方攥过来。
水温在前两百米急剧下降。
阳光在五十米处就已彻底消失,剩下的只有千机外壳上几个光点提供的照明。
精神力以他为圆心向外铺开,海底地形在脑海中实时建模,比任何声呐都精确。
一千米。
三千米。
深海的寂静有一种重量。
不是安静,是所有声音都被压死了。连海水流动的声响都变得黏稠迟缓,像有人把世界的播放速度调到了零点一倍。
五千米。
马里亚纳海沟的平均深度。
千机外壳开始出现微弱形变,纳米纤维在高压下自动加密排列,能耗上升了百分之十二。
张陵没有减速。
他的下潜姿态是头朝下的垂直俯冲,双臂贴紧身体两侧,千机在脚底生成一个微型推进结构,利用海水本身作为工质,加速。
七千米。
精神力扫描到了海底地形的变化。平坦的深海平原出现了一道裂谷,宽度约四百米,向下延伸。裂谷两侧的岩壁上附着大量管状蠕虫和白色的盲虾群落,热液喷口冒出的黑烟在水中弥散。
八千米。
裂谷收窄,热液喷口消失了,生物群落也消失了。岩壁变得光秃秃的,连微生物膜都没有。
张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深海热液口附近是生命最密集的区域,越靠近能量源,生物越多。
但这里反过来了。
越往下,越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方圆几百米内的一切活物都清理掉了。
九千米。
压力接近一千个大气压。
张陵放慢了速度。
九千两百米。
他停下来。
精神力在这个深度捕捉到了目标。
正前方,偏下十五度角,距离约一百二十米。
一个球。
直径大约十米。
悬浮在海水中,不沉不浮,不随洋流移动。
球体表面有纹路。
张陵把精神力的解析精度拉到最高,那些纹路的细节在意识中逐渐清晰。
是封印。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组织总部地下那些关押叛徒的笼子上,就刻着同源的封印纹路。但笼子上的纹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就像小学生的铅笔画和集成电路的区别。
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球体表面的纹路在缓慢旋转,每一条线都在以极其精密的轨迹运动,彼此交错、嵌套、咬合。张陵粗略估算了一下纹路的信息密度,得出的数字让他沉默了两秒。
这套封印体系的编码量,大概相当于MOSS全部运算能力跑三年才能穷举完的数据。
而它已经在这里运转了至少一百七十年。
球体周围五十米范围内的海水温度骤降。千机外壳上的温度传感器显示零下二度。
但水没有结冰。
张陵伸出精神力,轻轻碰了一下五十米警戒线内的海水分子。
分子在振动,频率正常,完全具备结晶条件。
张陵收回精神力,在原地悬停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向前游去。
靠近球体的过程中,千机外壳上的纳米探针自动弹出,对周围介质进行实时采样。
唯一的异常就是温度和力场。
张陵停在球体正前方,伸出右手。
千机在掌心处打开一个窗口,露出皮肤。他用精神力裹住指尖,缓慢地向球体表面探过去。
指尖距离球体表面还有大约十厘米的时候,封印纹路变了。
所有旋转的线条在同一个瞬间停止运动。
然后变色。
暗红色的纹路从边缘开始褪去,金色从球体的正中心向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
几秒内,球体表面的封印纹路全部变成了金色。
球体开始膨胀。
空间本身在球体所在的位置发生了畸变,球体像一只正在张开的眼睛,中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开口,越来越大。
张陵的手收了回来。
他退后五米,观察。
球体完全展开后,变成了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环形通道入口。
内部是纯粹的黑色,精神力探进去,信号在入口边缘就被吸收殆尽,没有任何反馈。
张陵钻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