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和议长的通话，张陵关掉通讯窗口。
三个红色标记。
“勿入”。
MOSS把它们投射到三维地壳模型上，三颗红点悬浮在地幔深处，像三枚钉在星球骨髓里的钉子。
MOSS运算结构在后台疯转了九秒。
“分析完成。三个红点所处深度分别为4,217公里、4,891公里和5,306公里，恰好位于赤红之王“呼吸”脉冲能量的三个汇聚节点。”
“根据已知信息推衍：若在三个节点同时部署高强度精神力锚点，理论上可对赤红之王的脉冲节律施加干涉，延缓苏醒进程。”
“所需条件：三名恒星级以上精神力强者自愿成为活体锚点。永久性，不可逆。”
“预估效果：苏醒时间延缓一百年至三百年，取决于锚点强者的精神力衰减曲线。”
张陵盯着那三个红点看了很久。
张道玄一个人扛了一百七十年。
如果三个点全部激活，可以争取到至少一个世纪。
张陵的拇指摩挲了一会儿下巴，把分析窗口关掉了。
这一世，他不会用这种方法。
……
三天后。
张陵从睡眠中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撕醒。
零号晶体毫无征兆地加速旋转，转速在零点四秒内飙升至正常值的三倍，那六根奇怪的管子竟同时向心脏泵入大量液体。
张陵从床上滚下来，后脑撞在地板上，蜷成一团。
冯瑶被动静惊醒。
怎么回事？
她看到张陵趴在地上，双手扣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汗水。
肌肉痉挛，每一组肌束都在交替收缩。
“张陵！张陵！你怎么了？”
冯瑶扑过去，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震开，接触点传来的细密刺痛让她五指发麻。
“小琳！小琳！”冯瑶朝门外吼了一声，“快来帮忙，张陵出事了！”
张陵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喘了半分钟，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意。
他抬起手，擦掉鼻血。
然后翻过身平躺，拉开睡衣。
冯琳冲进来的时候，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看到张陵胸口皮下一个方形凸起正在急速旋转，带动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起伏。
凸起的边缘泛着极淡的暖色光芒，穿透了皮肤和肌肉层，肉眼就能看见。
而姐姐冯琳，正蹲在旁边，脸色煞白。
“这……这是怎么了？张陵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我也不知道啊。”
听着两个女人在一旁为自己着急，张陵半阖着眼，努力压制零号晶体的异动。
晶体的旋转在第七十三秒后开始减速，泵入心脏的液体量也同步回落。
“心脏组织扫描完成。左心室壁层约7%的心肌细胞结构已被零号元素替换。替换区域与原有组织无排异反应，功能正常，但细胞核内的遗传物质序列已完全改写为未知编码。”
什么？
张陵盯着MOSS弹出的扫描报告，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贴着脊椎爬上来，跟晶体的钝痛交织在一起。
冯瑶：“我去叫人！”
“站住。”
两个字从张陵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肺叶压迫后的气音。
他撑着地板坐起来，动作里藏不住的僵硬，但语句连贯，语速稳定。
“这是我二代药剂的代谢副反应，正常现象。”
正常？
冯琳蹲在两米外，视线钉在他胸口那个还在旋转的方形凸起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正常的副反应会让皮下长出一个会转的东西？
“你们俩出去。”张陵站直了身体，拉上衣领，把凸起重新盖住，“离我远点，至少三十米。我的生命磁场不稳定，靠近有危险。”
可张陵低估了自己在女人心中的安全地位。
“不行，你这样太危险了，必须要去医院。”
她往前迈了半步，右手伸出来，指尖再次触碰张陵的前臂——
“啪！”
“姐姐！”
冯瑶被弹开三米多，后背撞上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手指到手腕到整条前臂都在发麻。
“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冯琳冲过去扶住冯瑶，回头看了张陵一眼。
那一眼。
她捕捉到张陵的眼底有流光转动，瞳仁的收缩频率不对，不是人类在情绪波动时的正常反应。
于是一把拽住冯瑶的手臂，“走。”
冯琳几乎是把姐姐从地上拖起来往门外拽的，门在身后合上。
呼吸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冯瑶揉着还在发麻的手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冯琳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合金壁面。
刚才那一瞬间，她在张陵身上看到的东西，她有些惊慌。
不能多想了，但愿张陵没事。
……
门内。
张陵把通风系统关死，切断除MOSS之外的所有通讯链路。
拉开衣领。
胸口的方形凸起还在转，皮下的暖色光芒比刚才更亮了半个色阶。六根管状结构的末端，有两根已经越过了主动脉弓。
目的地很明确。
颅腔。
张陵不说话了。
轮回这么多世，被吃过，被围剿过，被核弹炸过，被可怕存在直接抹杀过。
可没有任何一种死法，比被一块莫名其妙的石头从体内一点一点啃食更让他恶心。
寄生。
这个词从认知深处翻出来。
张陵瞳孔缩成针尖。
千机从皮下储备层倾巢而出，沿着颈动脉逆流而上，在颅底的椎动脉汇合处一层一层地铺设，构建出七道同心圆结构的纳米大坝。
每一道坝的内壁都附着了千机磁力锁定结构，彼此嵌套，将枕骨大孔以下的血管通路封得密不透风。
张陵靠在床沿，盯着MOSS投射出来的颅底截面图。
管线还在往上爬。
液体的前锋触碰到了第一道纳米大坝。
没有停。
没有被阻挡。
没有被过滤。
液体在接触千机合金壁面的同一个时间坐标上，直接从这一侧消失，在那一侧出现。
第二道。
无效！
第三、四、五、六、七。
统统失效！
液体的前锋越过颅底，沿着椎动脉的分支继续上行，精准地朝延髓的方向推进。
是空间跃迁！
管线碰到延髓的瞬间，张陵脑袋像炸了一样。
海量信息灌入，右耳瞬间失聪，左耳传来尖锐的持续性耳鸣，视觉通道被一片猩红完全覆盖。
张陵身体往后仰，后脑磕在床上。
痛觉被淹没在更剧烈的感官崩坏中，自我意识被强行拖出了现实。
猩红。
到处都是猩红。
没有上下，没有远近。
数以亿计的“猩红”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张陵听见了自己身体里传出的呐喊。
“回来。”
“回到……伟大……造物主的怀抱。”
肌肉组织在共振，骨骼在共振……全身的肉体组织都在呼喊。
“回归……回归……恩赐……”
下一刻，张陵在猩红色的信息海里猛然睁开双眼。
艹！
什么狗屁的造物主！
滚！
“嘭！”
张陵的胸口直接被鲜血染红。
他施展精神秘法，对着已被改写遗传序列的异变组织直接发动自毁，引爆了自己的胸腔和部分心脏组织。
“咳……咳咳……”
喉咙齁甜。
紧接着，七窍同时渗出浊血。
鼻腔、耳道、眼角，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面部轮廓往下淌，滴在地板上，迅速氧化变黑。
“警告：宿主心肌细胞自毁率7.2%，心输出量下降14%……”
胸口的零号晶体在自毁冲击波的反噬下陷入僵滞。
转速从三倍骤降到0.4倍，管壁内的液体流动几乎停止。
张陵没有停手。
意识空间里，他把自己的精神域当成武器，每一次输出都连带着焚烧自己的神经末梢。
那些赤红色的链条在冲击波中一截一截地断裂、蒸发。
肉体在现实中不断抽搐，大量鲜血染红床单和地板。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
冯琳靠在墙上，盯着房门，手指捏着通讯终端，指甲盖发青。
冯瑶坐在对面，抱着膝盖。
两个人守了三个小时。
门内只有间歇沉闷的撞击声、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呻吟，透过合金门板传出来，让两人眼眶红肿不已。
三小时十七分。
声音停了。
张陵趴在地板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翻了个身。
感受着地板上黏糊糊的血液。
他也不在乎，只是平躺，盯着天花板。
胸口的零号晶体已恢复旋转，但频率很低，维持在他正常心率的0.8倍。
出现一种诡异、而又脆弱的平衡。
它没能同化他，他也没能驱逐它。
双方在最后的战场上各退了半步，维持着刀尖上的共生。
“宿主身体机能报告……”
“握力：115.3吨（此前基线值98.7吨，增幅16.8%）”
“精神刻度提升0.3（当前：20.8）”
“骨骼密度提升9.2%”
“肌纤强度增加7.7%”
……
“自毁区域心肌细胞已完成再生，再生组织未检测到零号元素编码残留”
嗯？？
张陵盯着“115.3”的数字，沉默很久。
他亲手炸掉的百分之七的心肌细胞，全部重新长了回来。
不是零号元素修复的，是龙血改造后的再生机能自行完成的。
但奇怪的是，再生后的身体变得更强了，零号元素也从肉身中消失。
呃……也不算消失，因为晶体还整块留在胸腔中。
还没等他回过神思索晶体为何突然发疯，紧接着，一道信息从零号晶体传出。
“杀！”
“毁灭……毁灭一切！”
晶体突然发出的讯息，竟使得身体里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欢呼、雀跃，在说：
这是好事，接受它！
毁灭就能变强，接受，就不再是敌人！
强化没有上限。
杀得越多，回馈越丰厚……
张陵从地板上坐起来，擦掉脸上还没干透的浊血。
不对！
任何没有代价的馈赠都是镣铐。
你还想同化老子？！
老子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张陵站起来，看着满地的血渍，眉头微皱，随后一挥手，将房内的所有血渍全部抹去。
短暂思考后，他觉得当务之急，是需要继续强化自杀方式。
大脑已经不安全了。
他需要，更加安全的方式“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