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分钟后。
霸都军区总医院ICU。
一条走廊,隔绝了里面和外面。
刘神通坐在走廊左侧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白大褂没穿回来,衬衫袖口有杨卫民的血。
右手里攥着一摞A4纸。
是杨卫民一个月前就交给他的东西。
手写的物理笔记,一共四十七页。纸角已经被翻卷了。
第一页是杨卫民自己写的标题,歪歪扭扭的字:
“这些东西不一定对,都是我从院长的理论里悟出来的。留着,给后面的孩子们。——杨卫民 2040.12.3”
他在第二页的空白处批注了一行小字:“神通,第七节那个公式推导我不确定对不对,你校验一下。错了别骂我,我真的老了,脑子不太好使,切记不要在我面前提,不然我揍你。”
刘神通用力闭上眼。
过了大概能有半个小时,电梯门开了。
曹如海走出来,穿着灰色大衣,后面跟着两名佩枪警卫。
“什么情况?”
“大面积心肌缺血,伴随多器官功能下降。”刘神通的声音很平,像在照常念实验报告,“医生说……”
他停住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情况不妙,让准备后事。”
“我听说原本可以早点过来。”
“老师说,他想看看烟花。”
曹如海沉默了几秒,坐到他旁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过了十分钟,另一部电梯到了。
陈景明拄着拐杖走出来,七十三岁的老头跑得满头是汗。
“杨老呢?”
“里面。”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不行。ICU不让进。”
陈景明拿拐杖戳地:“我是生物学、临床医学教授,怎么,我难道连病房都进不去吗?”
“陈院士。”曹如海站起来,“坐下。等消息。”
陈景明狠狠喘了两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三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一排。
没人说话。
烟花声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声一声的,和ICU的指示灯竟出奇地保持节奏。
……
凌晨两点十七分。
张陵从门外走进来。
“什么时候起飞的?”曹如海问。
“收到消息就从火星回来了。”
见张陵,刘神通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眶红了一圈。
“院长,老师他——”
“我知道。”
张陵看了一眼ICU的门,转向曹如海。
“家属呢?”
“杨老的儿子在京城,航班取消了,正在协调军机。女儿从蓉城出发,预计三小时后到。孙子孙女分别在月球和火星,时差联络中。”
“让他们都来。能来的全来。”
张陵眼神移动,ICU的门,径直打开。
病房里。
杨卫民躺在床上,身上接了九根管线。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有节奏地响着,可频率比正常的慢了三分之一。
老人瘦了太多。
上一次见面是去年四月份,那时候他还坐在轮椅上跟刘神通吵架,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九个月。
九个月把一个杨大炮变成了床上躺着的这个样子。
张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将杨卫民身体里的衰老细胞组织全部打散了一波。
但没过十分钟,杨卫民的身体细胞再次进入衰老期。
杨卫民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眼球转动了两圈,找到了焦点。
“……你来了?”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擦在干木头上。
“来了。”
“大年初一的,大老远还劳烦你跑一趟。”
“对我来说,又不远。”
“这倒是。”
杨卫民笑了一下,嘴角上翘但眼角未动。
“你坐。别站着,看着烦。”
张陵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到床边。
杨卫民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还是那个样子。”
“嗯。”
“十六年了……一点没变……真高兴能和您相遇。还有,您也是真不像话的年轻。”
张陵未语。
杨卫民从枕头底下缓慢地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上面贴了一片白色标签纸,写着手写体的编号。
“拿着。”
“什么?”
“FWZ全系列,完整运行手册和故障排除经验库。我花了六个月整理的。里面不光有数据,还有我自己的操作习惯和应急判断逻辑。”
张陵接过U盘,放在掌心。
“我知道你的脑子比机器好使。”杨卫民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点了点U盘。“但机器坏了你能修,脑子可金贵。”
张陵低头看着掌心里的U盘。
很小。
四十七页手写笔记加上一个U盘。
一个物理学家一辈子的东西,就装在这么大点的容器里。
“还有一件事。”杨卫民的声音轻了一些。“上个月你提的那个数字生命上传,我后来又想了想……”
“杨老——”
“你听我说完。”
张陵闭嘴。
杨卫民的目光穿过他,落在病房天花板上。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拿诺贝尔奖。”
“是什么?”
“是没能看到你说的,逐光号飞起来的那天。”
张陵浑身一麻,握住老人的手。
枯瘦的手指和年轻人温热的掌心贴在一起,温度差从接触面传导进来,清晰而残酷。
“你会看到的。”
杨卫民偏过头来看他,嘴角的笑还挂着。
“都这个时候了,还哄我老人家开心。算了,都一样……”
夜色中,窗外城市的灯火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投在床单上。
心电监护仪继续响着。
张陵默然。
下辈子再见!
……
2041年2月1日。
凌晨四点十一分。
杨卫民的心电图归零了。
房间里响起了报警器长鸣。
医护冲进来的时候,张陵已经站在了床尾。
他看着医生按压了三分钟后停手,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跨越整个屏幕。
然后转身,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
刘神通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肩膀一下一下在抖。
他身后是赶到的杨家人。
杨卫民的儿子杨明远,眼眶通红,正扶着母亲。两个半大孩子被父亲的情绪吓到了,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从月球和火星赶来已经来不及了。通讯链路会把这个消息用光速送过去,但送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
张陵从跪着的人群中间穿过。
没有停留。
走出医院大楼。
大年初一的凌晨,霸都的街道空空荡荡。
他抬头,看着漫天烟花的绽放。
然后,身体离开了地面。
不是千机辅助,不是装甲推进。
是磁场掌控与引力交互的极限操作。
他的身体在自身构建的力场中以超音速升空,穿过平流层,穿过中间层,穿过热层。
蓝色变成深蓝,深蓝变成黑色。
大气层在脚下变成一条亮边。
太阳从地球的弧面后面缓慢上升,光线穿过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气体分子,没有任何散射,纯粹到了极致的白色。
张陵肉身悬浮在近地轨道的高度,体表连千机都没有。
眼前是太阳。
那个人类用几万年去敬畏、用几百年去理解、用十六年去复制的东西。
杨卫民用他的后半辈子,替人类把第一颗拷贝品点亮了。
现在点灯的人走了。
灯还亮着。
张陵在太空中待了很久。
久到轨道绕了地球将近一圈。
久到MOSS通过神经接口向他推送了六条待办事项、三条紧急通讯请求和一条来自冯琳的加密短信。
他无视了所有信息。
视线从太阳移到脚下那颗蓝白色的球体,从球体移到太平洋的深色部分,从太平洋移到看不见但他知道位置的地壳深处,那个赤红的东西正在那里呼吸。
这颗行星。
一颗茧。
茧壳上有七十亿个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住在大地上、生活在永恒里。
杨卫民走了,但还有几千人在为那个“飞起来”的目标拼命。
他们中间,有些人会在逐光号升空之前先走。
龙血延寿不是万能的。
人的身体不是机器,不能用零件替换来续命。
十六年了,第一代追随者们正在变老,正在损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靠近终点。
MOSS在耳骨传导的私密频道里安静地等了三十秒,确认张陵没有切断通讯后,推送了一条文字信息。
没有语音。纯文字。
“过去十六年中,早期核心成员中有十一人出现不同级别的器官衰竭预警。
龙血药剂对自然衰老有效延缓,但对高能物理实验环境造成的极端细胞损伤,逆转率仅为31%。按当前衰减曲线推算,十年至二十年内,第一代技术骨干将进入集中谢幕期。”
10到20年……足够了。
张陵垂下视线。
掌心里还攥着U盘。
照的金闪闪的,又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