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年2月6日。
天亮之前,霸都科学岛降到了地面。
这是自2036年浮空改造以来,科学岛第一次落回巢湖。
反重力阵列逐级减功率,岛体用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缓缓下沉,最终重新嵌入湖岸的原始基座。
MOSS在杨卫民去世四十八小时后,从张陵的行为模式中推算出了葬礼地点的最优选项。
一个杨卫民工作了二十六年的地方。
七点。
灵车从军区总医院出发,穿过霸都的晨雾。
沿途的路灯在灵车经过时逐盏切换为白色低亮度,是市政中心接到通知后的统一调度。
灵车经过的每个路口,都有交警在路边立正敬礼。
灵车在八点整抵达科学岛。
杨卫民被安放在EAST-2号控制大厅。
操作台和仪器被移走了,腾出了大厅中央的空地。
灵柩摆在正中。
不是黑色的,是银白色的复合金属,和逐光号外壳同一种材料。
盖在灵柩上的,是一面夏国国旗。
刘神通亲手在灵柩内侧放了一台微型托卡马克装置,按比例缩小到巴掌大小的EAST-2号模型。
线圈、真空室、偏滤器,每一个部件都是实物材质,刘神通花了四个晚上一个人在车间里手工制作的。
刘神通把电源开关拨到“ON”的位置。
光亮起来。
落在杨卫民合拢的双手之间。
遗像投射在灵柩正上方三米高度的全息屏上。
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杨卫民胡子凌乱,实验服的领子一高一低没扣好,嘴咧到了脸的两边。
背景是EAST-2号的控制台。显示屏上隐约能看到那个标志性的数字——2.1亿。
这张照片拍摄于2025年1月25日。
成功的当晚。
……
九点。
人开始到了。
第一批到的是EAST系列项目组的成员。
从一期到七期,活着的、能走的、能飞的,全来了。
有些人已经退休多年,从全国各地赶来。
有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工程师,拄着拐,从金陵城坐了一夜火车,凌晨到的霸都站,再转出租,下车时腿都麻了。
赵志刚,十六年前负责EAST-2号的材料检测。
赵志刚走到灵柩前面,看了一眼遗像,又低头看了一眼棺中亮着光的微型托卡马克。
然后转身站到了队列里。
第二批到的是科学院的院士代表团。
十七人,由现任科学院院长率队,全员黑色正装。
第三批是从京城赶来的国家高层代表。
曹如海陪在最前面。
第四批是星舰学院历届毕业学员代表。
从2029年第一届到2040年第十二届,乌泱泱几百人。
他们从逐光号船坞、月球广寒市、火星萤火市、以及地球各地赶来,部分人搭乘亚轨道飞行器,部分人坐的军机,部分人自费买的票。
没有人通知他们必须来。
可他们就来了。
第五批是张陵身边的人,张陵的秘书团队池清澜、池思思、冯瑶、冯琳、林雅雅、夏静舒,几人都来了。
这里面,冯琳的眼眶最红了。
因为她在学院期间曾跟随EAST能源组做过三个月的轮岗实习,杨卫民带着她进过EAST-5号的真空室,教她怎么看偏滤器的烧蚀痕迹。
九点四十分。
大厅站满了人。
大致估算了一下,超过六百。
外面的广场上还有几百人站不进来,通过临时架设的全息屏幕观看厅内画面。
全球同步直播已经开启。
信号覆盖地球、月球和火星三地。
总台的主持人在外围解说区用极低的音量做着背景讲述,把杨卫民的履历、成果和他与EAST、FZW项目的渊源做了简要梳理。
但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三百多人的空间,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九点五十分。
张陵从正门进入大厅。
登上发言台,从杨卫民2025年在科学岛第一次见到他时“骂他是毛头小子”讲起,讲到杨卫民用身家性命担保支持磁场模型、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拆线圈、在EAST-2号点火成功时蹲在地上泣不成声,讲到他怎样顶着高反在念青唐古拉山啃馒头搞研究,怎样把学术遗嘱一页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在A4纸上……
全场从沉默到低泣。
“物理学不会记住他用了多少公式,但星舰会记住,是他替我们点亮了第一颗太阳。”
……
葬礼结束,张陵便返回了当雄盆地。
“精神刻度:31.9”
“肉体评估”:
单臂极限输出:超过三百八十四吨
反应阈值:0.001秒
全身骨骼密度为常人的44.7倍
表皮硬度突破莫氏11.2
有机物占比:29.3%
……
“综合评定:当前已知地球生物体中,不存在对标对象。”
实验室,张陵正照常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并不陌生。
过去数年里,每一次零号晶体在他杀戮后给予的反馈都会推高某一个上限。
一点一点,一条一条,像往一台本就超频的引擎里灌注更浓稠的燃料。
他杀过太多人。
MOSS有一份完整清单。
张陵没让它报过总数。
不是不敢看,是没必要。
随着检查需要,他睁开眼。
金色的虹膜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极细的暗圈,和十六年前相比,这双眼睛唯一的变化就是瞳孔收缩的幅度更小了。
进光量的调节能力太强,以至于面对任何强度的光源都不需要做出适应性反应,同时也具备了夜视、红外线热视能力。
“MOSS。”
“在。”
“议长目前的精神刻度是多少?”
“根据最近一次接触时的被动探测数据推算,议长精神刻度约为30.3,误差区间正负0.8。”
31.9对30.3。
张陵看着这两组数字,会心一笑。
几十年前,第一次见议长的时候,那位老人的精神力在他面前就是一堵高墙。
不,不是高墙,是天花板。
是一种站在那里就让你明白“人类的极限在哪里”的存在感。
现在呢?
他比天花板还高出了一截。
地球最强!
张陵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当一个目标达到的时候,无疑会产生空虚。
他跳下检测台,穿上一件压缩衬衫。
面料是新型碳炔纺织的,贴在身上的触感和普通棉质品差异不大,但能承受吨的力量拉扯。
“把核心成员的健康档案调出来。”
MOSS:“时间范围?”
“全部。从2025年至今跟过我的人,一个不漏。”
全息屏幕展开,张陵站在屏幕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下去。
十一个人。
十一条衰减曲线。
其中三条曲线已经进入了不可逆的下坠区间。
三到五年的寿命,就是最乐观的数字。
虽然基因药剂已经推出了第八代,但它不是万能药。
能让普通人多活五十年、八十年,但对那些在极端环境下透支过身体的人来说,它只是把伤害推迟了,没有消除。
他关掉健康档案,又调出了一份文件。
总计三百四十七页,包含技术方案、伦理评估、法律框架和执行细则四个部分。
张陵看着封面上的标题。
《数字意识迁移协议(修订版)》。
他在三年前写完的。
技术是现成的。
逐光号的MOSS核心矩阵有足够的容量。
量子态编码意识的算法他在火星上就已经跑通了模拟测试。
问题从来不是技术。
问题是:谁来决定一个人“活着”的定义?
他做不了这个决定。
杨卫民替自己做了。
但赵志刚呢?聂邱泽呢?贺昭呢?其他那些正在走向终点的人呢?
他们同样有权做选择。
前提是他得把选项摆出来。
张陵站在全息屏幕前,看了那份文件沉默良久。
“MOSS,新建项目。”
“项目名称?”
“守望者。”
“项目内容?”
“两个部分。第一,重新评估数字生命上传协议的全部技术节点,精度拉到量子级,做交叉验证,不允许有任何模糊地带。”
“第二,建立自愿申请通道。面向所有核心成员。不设年龄限制,不设职务限制,不设身体状况门槛。想活的人,有权选择怎么活。”
“理解。预计技术评估周期:七十二小时。申请通道搭建周期:四小时。”
“通道搭建好之后先不推送。等技术评估报告出来再说。”
“收到!”
……
翌日。
曹如海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一如既往的节奏。
十六年了,七十三公斤的体重,步幅0.71米,频率每秒1.4步。
张陵闭着眼都能从一百个人的脚步声里摘出他的。
门被推开。
“张指,你还没睡。”曹如海看了一眼张陵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你不也没睡。”
曹如海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今年五十一岁了,龙血让他看上去像三十五六,但鬓角有几根白发是药剂管不到的。
“MOSS给我推了守望者的立项通知。”
“嗯。”
“你想上传?”
“我想给人选择。”
曹如海无言。
两个人在沉默里坐了大概有一分半钟。
走廊外面值夜班的军官换岗,靴底磕在地板上,一声两声,走远了。
“数字生命这件事,一旦公开,你知道会引发什么。”
“伦理海啸。”
“不止。死亡的定义会被重写。所有宗教的核心教义会被动摇。灵魂能不能复制这个问题,会把全球六十亿人拖进一场比核聚变公布那次大得多的争吵里。”
张陵瞅着他,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三年前就想过了。”
“那你为什么三年前没推?”
“因为三年前杨卫民还活着。他不愿意,我尊重他。但现在……”
张陵把桌上一份薄薄的打印纸推过去。
曹如海低头看:十一个名字,十一条曲线,三个标红。
“杨卫民可以选择拒绝,因为我问了他。”张陵目光灼灼,“但我不能因为还没来得及问,就让下一个人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曹如海攥着那张纸,依旧追问:“可你怎么保证这个技术是安全的?”
“MOSS在做量子级的交叉验证。七十二小时出报告。”
“我说的不是技术安全。我说的是,上传之后的那个东西,还是他本人吗?”
张陵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五六秒。
“我不知道。”
曹如海抬起头。
“这是我头一回听你说这三个字。”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杨卫民问过我,我没给他答案。赵志刚如果问我,我也给不了。”
“那你还要推?”
“这是他们自己的命。”张陵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你和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把门修好,把锁配好,把钥匙放在他们够得到的地方。进不进那道门,他们自己说了算。”
曹如海把纸放回桌上。
“绝不强迫?”
“绝不。”
“那如果——”曹如海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到最后,十一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愿意上传呢?”
“那就上传一个。”
“如果一个都没有?”
“那就一个都不上传。但我不接受的,是我把选项藏起来,然后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掉。”
“我今晚回去写一份保密预案。技术评估报告出来之后,先在核心层小范围通气,再决定怎么向联盟成员国披露。”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