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
全球直播。
发布会设在逐光号船坞外的露天平台上。
张陵走上台的时候,全球一百亿人里至少有八十一亿人在同步收看。
“守望者计划的本质很简单:当一个人的身体即将报废,而技术可以保存他完整的意识、记忆和人格的时候,他应不应该有权选择另一种活法?”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技术已经解决了。”
“这是一个关于你愿不愿意的问题。”
有记者举手。
张陵点头示意。
“院长,如果意识可以上传,那上传后的还拥有法律上的公民权利吗?他可以投票吗?他可以拥有财产吗?他还是吗?”
“法律是人定的。定义也是人定的。如果需要,我们重新定义。”
另一个记者:“您如何回应毛熊联邦和中东联盟的宗教反对?”
“我不回应。信仰是私人领域,我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一种信仰。但同样,任何一种信仰也没有资格替一个不信它的人选择死亡。”
第三个记者,来自CCTV:“有批评人士指出,数字生命技术一旦商业化,将制造永生阶层与必死阶层的终极不平等。您怎么看?”
张陵盯着镜头。
“谁说商业化了?我说过一个字吗?”
记者愣了一下。
“守望者计划面向的是为人类文明做出不可替代贡献的核心成员。不是商品。不卖。现在不卖,以后也不卖。你想永生?拿命换。拿你对这个种族的贡献换。”
全场安静了三秒。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总台的记者:“院长,您本人会选择上传吗?”
张陵笑了一下。
“必要时,你会看到我的选择。”
……
长达三个小时的发布会终于结束。
回到指挥中心的路上,MOSS推送了一条实时数据。
“全球范围内,对守望者计划的民意调查正在自发展开。截至目前,赞成与反对的比例为:51:49。”
张陵盯着这两个数字。
五比五,堪堪过半。
人类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永远只能堪堪过半地选择活下去。
就这,够了。
“推!”
守望者计划正式进入执行阶段。
会场里,徐曼秋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她看着张陵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她不抽烟。
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学着一些学院的同事,缓解压力。
在她所知的历史里,“数字生命”计划是在星舰历二十一年仓促推出的应急方案,引发了长达十年的内部思想斗争和分裂。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张陵提前了二十多年。
她把那支没点的烟塞回口袋。
历史上的教主,是在所有人把他当作神之后才真正成为神的。
而此刻,这条时间线上的张陵。
他正在靠自己走向那一步。
这究竟,是好是坏。
……
守望者计划公开后的第九天。
张陵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媒体的解读、宗教领袖的声讨、联盟内部的交锋……这些事情有曹如海挡着。
曹如海挡了十六年,已经把“替张陵挡子弹”这件事发展成了一套成熟的行政体系。
张陵本人回到了逐光号第七区段。
导管微调进入最后阶段。
这是全舰反物质推进系统的核心供给管路,内壁需要由张陵亲手在原子层面一寸一寸地做抛光处理。
任何一个晶格缺陷都可能在反物质流经时触发连锁湮灭反应,把半条船炸成等离子云。
冯琳跟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数据终端。
“第七区段B12到B17段的晶格误差已经降到10^-19以下了。再往下降有意义吗?”
“有。”
“多大意义?”
“你算。”
冯琳翻了个白眼。
她在学院待了十六年年,从懵懂高中生一路做到张陵的第三秘书兼反物质系统组的核心成员。
模样变了不少,少女时期的圆脸长开了,下巴线条变得利落。
但翻白眼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掉。
“我算过了。从10^-19降到10^-20,偏滤器承受的瞬态热负荷波动会减少0.0003%。以逐光号的总行程来换算,大概能延长偏滤器寿命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一点都不少了吧?说不定刚好那三天出了第六次元气事件,你说咋搞?”张陵从导管内壁收回手。
冯琳把数据存档,没抬头:“姐让我问你,下周三的物资审计报告你签不签。”
“她本人不会走过来问?”
“她说你最近脾气不好。”
“我脾气什么时候好过?”
“也是。但她原话是他在老刚走那阵看着挺正常,最近有些不对劲了,你去问问。”
张陵蹲在导管开口前面,右手指尖的精神力还在跑最后一圈抛光。
“告诉你姐,签。让她把审计清单发到我终端上,明天之前我看完。”
“好。”冯琳在终端上记下来,又多打了一行字。
张陵瞟见了。
“你多打什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问候一下你的身体情况。”
“脑子里少装点颜色废料……还有,你们姐妹俩的工作汇报里加私人备注能不能改改。”
张陵瞅了一眼备注:“金蛟剪·冯大腿”
冯琳:“要你管。”
……
逐光号指挥中心在第三区段的核心舱。
这是一个直径四十米的球形空间,内壁排列着六层环形操作台。
MOSS的主界面在正中央悬浮为一团蓝白色的全息光球。
张陵落座的时候,曹如海的加密通讯请求同步弹出。
“接。”
曹如海的全息影像从左侧投射台冒出来。
“两件事。”
“说。”
“第一件。MOSS年度战略态势图你看了没有?”
“早上扫了一遍。”
“那你注意到中东板块了?”
“注意到了。”
曹如海调出一张全球经济热力图。
图上用颜色标注了过去三年全球GDP的增减情况。东亚、西欧和北美是暖色调区域,增长平稳。但中东、北非和南美大片区域呈现出刺眼的深蓝色。
“反物质能源全面铺开之后,石油价值归零。这个过程我们用了三年。三年之内,全球传统能源产业蒸发了GDP的31%。”
这个数字张陵早就知道。
“光沙特,过去十八个月内发生了六次未遂政变。皇室靠联盟援助的碳炔出口配额续命,但国内六百万失业青年的愤怒已经接近临界点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上次联席会议上他们威胁退出联盟,不全是因为数字生命。经济崩盘才是真正的炸弹。守望者计划只是一根导火索。”
张陵靠在椅背上。
“继续说第二件。”
曹如海换了一份文件。
“白头鹰第十二次提交加入申请。”
“条件?”
“老规矩。要求在联盟理事会拥有和我们对等的一票否决权。否则他们联合那十七个死硬不加入的国家搞一个什么自由地球联合体。”
“翻来覆去就这点花样。”张陵从操作台上捞过一杯冷掉的咖啡,冯瑶泡的,她习惯多冲一杯放在指挥台上以备不时之需。
“老曹。”
“在。”
“联盟体系现在有几个国家?”
“七十一个。加上观察员国和准入国,广义上约九十个。”
“剩下的一百来个呢?”
“散在外面。部分无政府状态,部分在白头鹰的自由联合体框架下苟着。”
张陵把咖啡杯放下。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词不够了?”
曹如海沉默了四秒钟。在长达十六年的配合中,这算是比较长的停顿。
“你直接说吧。”
“说之前我问你个问题。过去三年里,联盟成员国之间的关税还存在吗?”
“基本取消了。碳炔原料从巴西直运西藏,反物质容器从德国发往火星。实际操作中关税、海关、签证这些东西在联盟体系内早就名存实亡了。”
“那它们还是独立国家吗?”
曹如海的眉毛动了一下。
“法律上是。但……”他斟酌了两秒。“实际上……至少有十几个小型成员国的政府职能已经被MOSS的物流和资源调度算法替代了大半。”
“对。”张陵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一下。“你再想一个数字。从2025年到现在,夏国国内有什么变化?”
“反重力民用载具取代高铁。龙血稀释版全民免费接种。国民平均预期寿命突破一百三十五岁。MOSS教育系统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传统学校体系……”
“基本解体了。”张陵接上。
“是。”
“市场呢?”
“反物质能源免费供给,制造业成本趋近于零。核心消费品……大部分已经脱离了货币定价体系。”
“那货币还有用吗?”
曹如海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有用。但越来越像计分工具,而不是交换媒介。”
张陵把MOSS投射的全球热力图关掉,换了另一张图。
这张图是他自己画的。
不是什么大数据分析的产物,就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粗糙,标注潦草。
图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面没有国境线,没有大洲划分,只有一个符号:
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衔尾蛇。
圆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曹如海凑近看后,直接瞪大了眼睛。
“人类联邦”
“国家这个概念,”张陵说,“是农耕时代以来的产物,持续上千年了。但对于现在来说,当资源和技术的流动速度超过了国境线的反应速度,边界就不是保护了。是障碍。”
“联盟不够?”
“联盟还是国家的联合体。七十一个主权实体坐在一张桌子上讨价还价,你一票我一票,他威胁退出她拍桌子走人。这种效率你满意?”
曹如海没回答。
“中东靠石油活了一百年,石油没了他们就要死。白头鹰抱着一票否决权不撒手,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存在感。非洲的代表在联席会上每次都说我们需要更多时间研究。他们不需要更多时间,他们其实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活。”
“你要做那个告诉他们的人?”
“不。我要做的是取消和的区分。”
曹如海的拳头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要建联邦。”
张陵看着他,似乎在看傻子。
我不是刚才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