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如海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个行星级的统一政治实体。”曹如海的声音有了一种很少出现的沉重。“你知道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有人试图统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战争。”
“对。没有例外。”
“因为以前的统一是征服。”张陵的手指从那张草图上划过。“是一群人按住另一群人的头说你得听我的。征服需要暴力，暴力制造反抗，反抗需要更大的暴力。死循环。”
他把草图放大。
衔尾蛇的旁边，他又加了一行小字。曹如海眯着眼看了一下。
“能源平权、技术不可逆、恐惧驱动。”
“是一条通路。”张陵指着第一个词。“反物质能源免费供给已经在做了。能源一旦无限制供应，经济结构就失去了制造不平等的基础工具，你没法靠垄断能源来压别人了。”
“中东那些国家可以靠发钱来维护封建统治，原理便是如此。”
第二个词。
“技术流动不可逆。碳炔、龙血、MOSS教育系统这些东西一旦扩散出去，你收不回来。你炸得掉一座工厂，你炸不掉一个脑子里装了星舰课程的人。”
第三个词。“这个最关键。”
“恐惧驱动？”
“赤红之王。”张陵的手指在“恐惧驱动”上点了两下。“地壳不重要，都是死。全等式的死。”
“你要个球，管屁用。”张陵直接爆了粗口。
“你打算公开？”
“时机到了就公开。现在不行。现在公开只会引起恐慌，不会引起团结。得等逐光号建完，等人类有了退路之后再说。”
曹如海看着草图，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你设想的联邦，是什么结构？”
张陵从操作台
“你四年前就写了？”
“不，六年前就开始写。写了两年。”
曹如海接过文件。
翻了几页，越翻越慢。
第一章：解散联合国。
第二章：以星舰联盟为骨架，建立人类联邦临时议会。
第三章：取消所有国境线。统一使用MOSS信用体系取代所有主权货币。
第四章：联邦首席执政官由全球直选产生，任期十年，不可连任。但……
曹如海翻到第四章第三条的时候停住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那一行字。
“联邦首席科学家为永久席位，不受选举制约，拥有对技术方案的终审否决权。”
他抬头。
“这个首席科学家。”
“就是我。”
曹如海把文件合上。
“你知道联邦首席执政官意味着什么。”
“当然。”
独裁者、暴君、僭主、天子、教皇、凯撒。
人类发明了一千个词来命名这种角色，每一个都沾着血。
“我和他们不一样，”张陵说了一句多余的话。然后他自己笑了一下。“每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都说过这句话，是不是？”
曹如海没笑。
“你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你，不，会，死！”
这句话在指挥中心里回荡了三四秒。
MOSS的光球在正中央无声地转动，蓝白色的全息微粒一圈一圈地扫过两个人的脸。
一个会死的独裁者，历史可以等他死。
一个不会死的呢？
“我不打算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张陵说。“逐光号飞起来、人类离开地球、文明在星际扎下根，这三件事做完，我退。”
“退到哪？”
“远。越远越好。”
曹如海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说这话我信。”他又停了一拍。“但别人不会信。”
“不需要别人信。需要的是制度。白纸黑字的制度。我写了，你审，联邦议会表决通过，刻到石头上去。如果将来某一天我反悔了，食言了，赖着不走了，制度会替你们说话。”
“制度管得住你吗？”
这个问题在指挥中心里悬了五秒钟。
张陵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以张陵目前的实力，地球上没有任何制度可以制约他。
这就是矛盾所在。
一个不受制约的人，主动建立一套用来制约自己的制度。
这套制度的有效性，完全取决于他本人是否遵守。
这不是制度。
这是承诺。
一个不会死的人的承诺。
曹如海站起来了。
“我今晚开始写联邦架构的宪法草案。技术顾问的权限条款，你自己拟。限权越严越好。写完我来砍。”
“行。”
“还有，”曹如海走到门口。“联邦的事可以慢慢推。但白头鹰那十二份申请书得先回复。你打算怎么措辞？”
张陵从操作台旁边的碎纸机里捞了一把纸屑出来。
“这就是措辞。”
……
念青唐古拉山。
张陵站在山巅的临时观测台上，脚下是整个当雄盆地。
地下城的灯光透过换气竖井的格栅漫出来，几百个光点均匀地铺在黑暗的高原上，远看像一张铺在地面上的星图。
逐光号的船坞从盆地北缘一直延伸到南侧的冰碛湖附近，银白色的主龙骨在探照灯下勾出一道五公里长的弧线。
身后三米处，全息投影板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是一份文档的封面页。
《地球人类联邦宪章》
张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过去十六年里做过很多事。搓碳炔、修偏滤器、捏碎敌舰螺旋桨、从地壳深处挖出不该存在的晶体。
今天要做的事不一样。
虽然他从池心月那里得知自己未来做过的事。
可当他真的面临时，感受不可同日而语。
他从操作台上拿起一杯速溶咖啡灌了一口，转身走进观测台后方的舱室。
决定七十二小时后，再出来。
七十二小时零十一分钟。
张陵从舱室出来的时候，胡茬冒了一层。
冯瑶已经在观测台外面等了至少两个小时。
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
张陵接过保温盒，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把宪章全文传给了MOSS。
“发给曹如海，标注绝密·执政官专阅。”
MOSS在耳机里回了一声确认。
冯瑶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饭，犹豫了三秒钟。
“我能问一下你写了什么吗？”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曹如海的加密通讯请求弹进来的时候，张陵正在逐光号第七区段做最后一组导管校验。
“看完了？”
“看完了。”
“说说吧。”
曹如海把宪章文档调出来，翻到第三章第一条。
“执政官拥有最终裁决权与一票否决权，任期终身，可被三分之二以上联邦议会罢免。”他一字一字地念完，然后抬头。
“我来翻译一下这句话：一个人说了算，干到死，理论上可以被赶下台但实际操作中不可能，因为没人赶得动你。”
“你的翻译很准确。”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曹如海把文档合上。“这就是皇帝。只不过换了个名字。”
张陵坐下来。操作台旁边放着冯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补上的新咖啡，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皇帝传位给子嗣。我不会。”
“你活得比所有人都长，你不需要传位。”
“皇帝的权力来源于血统和军权。我的权力来源于技术垄断和末日倒计时。”
曹如海没接话。
张陵放下咖啡杯。
“老曹，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六年零四个月。”
“十六年里我骗过你几次？”
“没有。你瞒过我很多次，但没骗过。”
“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数字。”张陵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赤红之王的脉冲间隔，两年前是九十六小时一次。上个月我测的，二十四小时。”
曹如海的眉毛挑了一下。
“它在加速。”
“对。以这个衰减速率推算，三到五年之内，封印会出现第一道裂隙。届时光是溢出的精神辐射就够让半个大陆的人类丧失意识。”
“所以你要集权。”
“我要的不是权力。我要的是效率。”张陵的声音平了下来。“七十一个国家坐在桌边讨价还价的时候，逐光号的工期每天都在被扯皮消耗。
你知道上个月否了多少预算案？
七个。”
曹如海沉默了十秒钟。
“罢免条款。”
“嗯？”
“三分之二不安全。改成五分之三。并且增加一条：执政官在任期间的所有行政命令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MOSS向全体联邦公民公开，涉密内容除外，涉密内容由独立监察委员会审查。”
张陵看着他。
你这不是在给我加权吗？
“还有，”曹如海继续，“你那个首席科学家永久席位条款，要加期限。我知道你说过做完三件事就退，但白纸黑字得写明白。我的建议是：赤红之王威胁解除之日起五年内平稳过渡，该席位自动废除。”
“你在替我建笼子。”
“我在替你留退路。”曹如海顿了一下。“也在替人类留退路。”
“改。按你说的改。”
曹如海的肩膀松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幅度。
“宪章发出去之后，白头鹰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发出去再说。”
“他们会跳脚的。”
“跳吧。他们的脚又不长在我身上，可要是跳到我身上，我便将腿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