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扯开领带,将真皮公文包砸在玄关的胡桃木地板上。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做?!”他对着空气咆哮,“舞弊,这是赤裸裸的舞弊。”
为了扳倒张陵,他和一众北美盟友私下串联了三个月。投票人群中至少半数被他们许以重利,利益互换的网织得密不透风。
结果最终统计出炉,满盘皆输。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对方控制了系统直接篡改结果。
脑内血压急剧攀升,他粗暴地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阔步走向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准备找妻子大吐苦水。
推拉门在轨道上滑开。
阳光斜照进爬藤花架。妻子丽莎端着红茶托盘,五岁的小儿子在草坪上追逐着家里的柯基犬。
旁边的白漆铁艺椅上,坐着一个生面孔的男人,看得汤普森是浑身发凉。
“多谢夫人,这茶泡得透亮,火候极好。”男人操着一口带华夏口音的流利英语。
汤普森的脚步骤停。
“亲爱的,这位王先生说是你能源委员会的新同事。”丽莎回过头。
柯基犬跑到王占军脚边,凑近皮鞋嗅了嗅。王占军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搓了搓狗脑袋。
“是啊,探讨点业务运作。”王占军站起身,视线转向阶梯上的汤普森,“关于您的选票分配异常问题,执政官托我来对对账。”
风卷过草坪,吹起一阵草屑。
汤普森目光锁定在妻子的笑颜和儿子无忧无虑的侧脸上。权力倾轧的残酷,在生与死的壁垒面前,往往只需要极短的反应时间就能让人清醒。
“丽莎,带吉米进屋。我和王先生谈谈。”
待玻璃门彻底闭合,隔绝了室内的主观视线。王占军将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你的秘密账户,连同你在开曼群岛的九个代持基金网络,半小时前已被彻底清空。”
“妻儿的护照已作废标记。这辈子留在北美,能保有普通公民的体面待遇。”
“条件是我从这颗星球上消失?”汤普森哑着嗓子问。
“你很有觉悟。”王占军转身,越过侧门的篱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橡树阴影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联邦标识的黑色越野车。
汤普森低垂着头,步履沉重地坐进后座。
接下来的两周,反对派名单上的七十三人,以各种极其合理的方式退出了联邦管理层。
一场从核心内部发起的神经末梢切除术,无痕竣工。
……
当雄基地,星舰学院地下深层。
张陵站在穹顶监控台前,仰视舷窗外那艘处于最后组装周期的星际巨型舰。
议长拄着手工银头手杖,慢步走近。
老人的步伐很轻。
“连汤普森那种旧势力的活招牌都给端了,你这次洗牌的力度,很大啊。”议长开口,声音在宽阔的指挥室里游荡。
“留着他,议会每天表决平白增加一小时拉扯。一小时,拿来加紧烧焊反应堆能省下两天交付期。”张陵头也没回。
“过于暴戾的清洗动作,容易引发集体性反噬。”
“这套把戏你们千年以来,应该玩得比我熟。”张陵转身走到全息控制台边,随手调出数份待批简报,“在直扑种族生死存亡的红线时,仁慈就是致命慢性药。”
议长拄着手杖,静观张陵。
岁月和基因改造联手保留了这具身体二十岁的机能样貌,但那个灵魂却已满载沉疴。
“你当真打算推行那项计划,带走十亿人?”议长切入正题。
张陵动作停滞。
“十亿这个数字,本来就是给外人看的障眼法。”他语气平缓到了极点,剔除了所有主观情绪,“按当下的反物质提取纯度与船内部的维生极限容积,把后续预规划的所有方舟级全搭上。满打满算,三千万。”
议长握着手杖的手紧了紧。
从十亿降维至三千万。
“维持现代社会基本架构运转,内核是希望。十亿这个阈值,恰好卡在普通阶层‘只要拼命努力就能挤进十分之一’的潜意识预期上。”
“最早的时候,我脑子里的蓝图只有一艘袖珍飞船。装上清澜、我父母,再塞几个熟人,往深空找个荒凉星系自己当土皇帝拉倒。”张陵摊开右手,盯着掌纹编织的脉络,“深层地壳里的那个怪物已经拦不住了。破茧日一到,这颗星球连渣都不剩。最理性的算计,趁早独善其身。”
“那什么逼着你转了向?”
“我看到杨卫民趴在岛上的操作台吐血,到死都在算数据;我看到地下工事里那些重劳力工人,扛着重力压迫把高强度建材一块块垒起来。”张陵将手收回口袋,“火种交到了手里,我就不能端起盆自己跑路,顺带一脚踩翻他们的骨灰。”
议长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为了三千万人活命而欺瞒百亿人,这份担子足以压断常人的脊梁。昔日那个游走在边缘只求安于一隅的青年,终于被同化成了背负枷锁的神明。
“抓紧吧。”张陵重新望向深空巨舰,“一号征召令该发了。”
……
广义历法,时间翻至2044年初。
长达数月的跨国博弈和资源强制接管后,第二家园计划越过纸面会议,进入高强度实操。
张陵在联邦最高中枢办公室,执笔签下就任首席执政官以来的首份最高级别文件。
联邦第一号征召令。
首批核定规模一百万的“先遣舰队”,将直接搭乘逐光号起航,目标锁定六十八光年外的HD-8519建立殖民星球。
这份初选名单彻底摒弃了金钱招标,不看世俗门第。
所有的选拔基准全权交由经过逻辑闭环强化的MOSS后台算法推演。
数据库启动逆向甄别。生理年龄锁死在18到45岁区间;脏器机能必须负荷高频率重力逆转与深度休眠;心理韧性多维测试评级A级以上;家庭结构从简原则,斩断牵制力;最后是严苛的基因图谱离散分布考察,屏蔽种群繁衍潜在突变……
优先梯队中,星舰学院历届经受过毒打的毕业生排在榜首。
随后填入各技术交汇领域的极端专才,接着才是能扛过变态心理承压系统筛选掉的平民阶层。
签发过后的第三分钟,全球数十亿台智能终端集体弹出密集提醒。
在这一时间节点上,一场割裂人生轨迹的全球级抉择浪潮,正式席卷铺开。
魔都,星桥科技总部大楼。
五百二十八层云端视野的落地窗前,李泽狐俯瞰着脚下被霓虹线路切割的钢铁网格。
过去几年,他凭借极端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冷酷手段,生生将这家企业推到了垄断欧亚反物质供应链的霸权位置。
这个穿着高级定制西服的男人,距离六十岁近在咫尺,却两鬓无白发,商界人称他是个理智到发指的利益计算器。
而此刻,他手边的蓝山咖啡已经冷透,智能桌面的光标正停留在征召系统的最终报名验证栏里。
合伙人未经敲门闯进来,把一沓对赌协议摔在桌角。
“下个月中东财团那边的局只要你签了,咱们就能卡死非洲七成的特种碳炔产地。”合伙人倒了杯烈酒递过去,“这可是你筹划了小三年的网。”
“这摊生意归你了。”李泽狐语调发干,直接伸手在光屏点下确认录入。
“你瞎扯什么?”合伙人举着酒杯愣在原地。
“股权无偿转让书在内网邮箱,自己查收。”李泽狐捞起大衣,经过长桌走向出口。
如果留在这里,未来十几年内,他甚至可以作为地下无冕之王呼风唤雨。造好的方舟想买张高级船票也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
在商业王座与深空荒芜之间,他偏航了。
当年的当雄冰原,高压搬砖的折磨早已在他的骨缝里刻上了拓荒者的铭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早已满足不了那股深植的野心。
山城,暴雨倾盆。
一辆漆黑重型越野车停靠在泥泞破裂的老旧巷口。雨刮器高频扫动着水幕。
曾经的外卖员张远山,此刻已是辖制西南片区最大温控冷链网络的总裁。他跺跺脚,整个夏国的物流行业都能掀起风浪。
副驾车门被拽开,助理收拢雨伞,抹掉脸上的雨水。
“张总,市里那块地皮的手续全绿灯放行了。明早工程队就能进场开建新园区。”
雨滴敲打车棚爆出连串闷音。张远山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残破街道。当年他蹬着四处漏电的小电驴,为了几块钱配送费在这条道上狂飙。这块土地见证过他的底层辛酸,也赐予过他发家后的体面。
他降下车窗,风雨裹着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入。
“下午发个全员通告,我辞去一切实名职务。手底下的分红权证,留我妹一份。”张远山不容反驳。
他推开防弹车门,未曾撑伞。
一如当年得知星舰招考时疯狂奔向网吧的那个雨夜,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逆着街头回拢避雨的人群,一步步走向设立在两公里外的联邦先遣队报名服务站。
冰冷的雨水打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在这个十字路口,大批曾离开学院步入世俗的骄傲飞鸟,正集体将坐标重新对准遥远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