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十二小时,是你和你的逐光号舰队脱离地球引力井的黄金窗口期。”
“这是我们能为你,为人类争取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议长说完,重新回到椅子上。
张陵无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无恤干咳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活得太久,骨头都生锈了。死在人类的摇篮里,也是个好归宿。总比去外太空当太空垃圾强。再说,我不晕船,但我晕飞船啊。”
他开了个玩笑。
但没人笑。
田玲云语气很轻松:“是啊。这地球待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扔就扔。家里总得有人留下来打扫卫生不是?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好好干,别给我们丢脸就行。”
张天军咧开嘴笑了,笑得很用力,眼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老子这辈子,打过妖怪,打过灾厄,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还没打过造物主呢!这次可是个大买卖。咱们这么多人,加上那些封印,怎么着也能崩掉它几颗牙!”
“你小子,给我留点好酒。等我们在
张陵用力点了点头。
“好。”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声泪俱下的挽留。
他们都是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或许早就看透了生死。
对他们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场漫长刑期的释放。
大厅角落里,姜瞾慢慢走过来,停在距离张陵一米远的地方。
只是静静看着张陵的脸。
眼神很复杂。
有释然,有依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怨。
张陵知道她在看谁。
像他,但又不是他。
姜瞾的目光在张陵的眉眼间描摹了一遍,然后微微垂下眼帘。
“你哥如果在,他也会这么选的。”
张陵“嗯”了一声。
“他是个傻子,你们组织里的人,都是傻子。”
姜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别回头。”
说完,她转身退回角落。
张陵站在大厅中央。
十三个人,十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走了。”
“再见。”
“……再见。”
……
2044年4月11日。
当雄盆地的天还没亮透。
船坞的装载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一百万人,整整一百万人!
这要放在以前,也就是个三线城市的常住人口,或者某个大型节假日的高铁站客流量。
但现在,要把这么多人,连同维持他们生存几十年的物资,在短短十天内,全部塞进那条长达五千八百米的逐光号以及附属的二十艘方舟级运输舰里。
这简直就是在创造人类史诗迁移记录。
地下通道里全是人!
密密麻麻,像迁徙的蚁群。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机油味、消毒水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人因为极度紧张而散发出的酸汗味。
通风系统已经开到了最大功率,“嗡嗡嗡”的低频噪音震得人耳膜发麻,但依然抽不干这股沉闷的气息。
二十条通道口亮着引导灯,这种灯是工程兵特意调的暖色光谱,据说能缓解焦虑情绪。
有没有用,谁也说不准。
红绿指示灯交替闪烁,MOSS那毫无感情的合成电子音一遍遍地在穹顶回荡:“请出示您的身份序列号。请勿携带超重违禁品。为了人类的存续,请保持秩序……”
第一批登船者是凌晨两点进入通道的。
全是军人,没有多余的表情,背着统一规格的灰绿色行囊,鞋底踩在金属栈道上,声音又闷又整齐。
然后是科研人员。
然后是工程技术团队。
然后是平民。
这个词在征召令的分类表上排在第四序列,但实际上他们占了总人数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通道口C-7。
送行区设在通道入口外侧五十米处,用碳炔活动板房围了一圈,挡风效果一般。板房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有人往地面铺了几块瓦楞纸板垫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你把帽子戴上,耳朵都冻红了。
不冷。
别犟,快带上。
一个身着藏服的年轻女人踮起脚,把毛线帽套到对面男人头上。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他身后的行囊里鼓鼓囊囊,最外面别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双用旧报纸包着的手织布鞋。
旁边还站了两个人,全是他从小穿一条巷子长大的发小。
昨天晚上他们在巷口的卤味摊喝了通宵的酒,约好了今天送行不哭。
可此刻几个人围站在瓦楞纸板上,鼻子冻得通红,谁也没先说话。
后来还是那个剃了寸头的矮个子先绷不住了。
操,说好高高兴兴送你的。他拿袖子擦了把脸,声音闷在棉服领子里,我们昨天说好的,今天高高兴兴,我怎么回事啊我。
对啊,这是好事。另一个高个子接话,嗓子也在抖,六子要去天上享福了。
那你哭个屁啊。
你才哭了,我这是风吹的。
去他妈的风吹的!
两人平时都是糙汉子,骂骂咧咧惯了,这会儿却谁也骂不下去了。
谁都知道,这一走,或许就是生离死别。
圆脸男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最终只是把三个人的手全攥在一起。
“到了那边……别给老子丢人。”
“必须的。”
不远处。
哥哥穿着满是泥点子的劳保服,显然是刚从哪个外围工事上撤下来。他没选上,他妹妹选上了。
哥哥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旧护身符,塞进妹妹手里。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上去后,听话。”
妹妹死死攥着那个红布包,哭得喘不上气,她想说“哥你跟我一起走”,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MOSS的名单,连执政官都不能改,更何况他们这些平民。
照顾好自己。
我又不是小孩了。妹妹的声音哑了一截,偏过头,不看他。
哥哥开了几次口,嘴唇动了,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通道口C-3。
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转头看着来送行的邻居。两人平时为了楼道里放个鞋架都能吵半天,这会儿却显得格外客气。
“李姐,我们马上就上船了。家里那些带不走的东西,那台冰箱,还有半袋米,你看着搬吧。别浪费了。”
邻居大妈眼圈也红了,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哎,哎,我知道了。你们在路上当心点啊,多穿点……”
角落里,一个中年人没跟任何人道别。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塑料水壶,拧开盖子。里面装的是浑浊的自来水。
他盯着那水看了很久,然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水很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他砸吧砸吧嘴,低声喃喃自语:“再不喝,机会就少了。这里的水,以后怕是尝不着了。”
人群中,只有那些年幼的孩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何为地球,何为故乡,何为永恒的分离。
一个小男孩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吃着小手,一脸茫然地望着远处那艘闪烁着冷光的巨大星舰,奶声奶气地指着说:
“大鸟,飞飞。”
“各位登舰乘客请注意,最后三十分钟倒计时,请尽快通过闸口……”
星舰的催促广播再次响起。
这就是催命符。
离乡的人不得不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安检口。
留在黄线外的人,无论是现场的,还是在视频另一端的,都在拼命地挥手。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有人捂着脸痛哭。
而那些已经踏上舷梯、走进舱门的人,则一遍又一遍地回望故土。
这所有的一幕幕,构成了“第二家园”计划百万大移民最真实的缩影。
……
十天。
当雄盆地的二十条通道运转了整整十天。
一百零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加上附属运输舰上的编制人员,总计一百一十二万。
这个数字在后来星舰的历史教材里被反复提起,但教材永远装不下通道口那些被风吹皱的脸。
逐光号,后勤总控舱。
冯瑶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一个小时。
她面前的操控台投射出三层全息清单,蓝的是已核验物资,黄的是超额待审批项,红的是异常。红色不多,但每一个都够她跑一趟。
E区第七层生活物资超限百分之十二点三,空间余量不足。MOSS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不足多少?
四十七立方米。
冯瑶伸手探向腰间,那精神力探入福袋内部,感受那个被撑到极限的异维空间。
福袋的容量大了将近数十倍,远超她的认知。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光是这次最终装载,她就往里面塞了数十万吨的应急储备粮、上万吨特种钢材,数百套备用净水系统……
“罢了罢了,搞定这些东西自己就可以休息了。”她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句,伸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物资清点完毕,人员的分区安置也通过MOSS协调得差不多了。
冯瑶看了看手环上的时间,距离点火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得去找张陵汇报一下进度。
可是,她找遍了舰桥、指挥中心,甚至连张陵专属的休息舱都去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人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