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瑶蹙眉,来到数据中心找冯琳。
数据中心里,各种屏幕闪烁,冯琳正坐在一堆全息投影中间,快速地核对着最后的人员名单。
“琳琳,看见张陵了吗?”冯瑶走过去,递给她一瓶补充液。
冯琳停下动作,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摇头。
“没有。半个小时前他把权限全部交接给曹将军后,就切断了个人定位信号。MOSS也查不到他现在的具体位置。”
“算了。”
冯瑶揉了揉眉心,“他不想被找到,MOSS都拿他没辙,我们瞎操什么心。”
“全体登舰人员请注意。现开放最后通讯窗口,时长十分钟,请使用舱位内终端进行拨号。频段有限,请勿重复呼叫。”
整艘逐光号愣了三秒钟。
然后,所有舱室几乎同时炸开了锅。
走廊里传来跑步声、撞门声、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骂“你踩我脚了”。
设备间的通道太窄,两个人擦肩而过都费劲,这会儿挤了五六个往回赶的平民技术员,场面一度混乱到有人被绊倒在栏杆上,吭哧半天才爬起来。
冯琳站在数据中心的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些慌慌张张往各自舱位跑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掏出终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几秒。
冯瑶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通讯录首页,“爸”。
“打吧。”
冯琳咬了咬嘴唇:“姐,你先。”
“一起打。开免提。”
冯瑶按下拨号键。
信号穿越逐光号的通讯阵列,经过当雄盆地上方的中继卫星,抵达成都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只用了一秒。
可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喂?瑶瑶?琳琳?”
老冯和冯母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
冯瑶张了张嘴。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别担心”、什么“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什么“等安顿下来就给你们发消息”。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这些话全是屁话。
二十年。
就算逐光号上的通讯技术再先进,一旦进入曲率巡航,信号延迟就不是秒级的问题了,而是年级的。
等她们到了HD-8519,老冯都七十好几了。
“爸。”冯瑶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吃饭了没?”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们两个,到这时候了还问这个?”老冯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吃了吃了,你妈给煮了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冯琳的眼泪啪嗒掉在终端屏幕上。
“妈,你别哭,你一哭我也难受。”
“谁哭了?我没哭。”冯母吸了吸鼻子,声音硬邦邦的,“你们在上面好好的,别惦记家里。你爸现在身体好着呢,我也好着呢。你六叔公前两天还来串门了……”
冯瑶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里的琐事。
六叔公的腰不好了、小区门口的早餐铺换了老板、楼下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早。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前她听到的时候总是很不耐烦,可这次她听得仔仔细细。
倒计时在手环上一秒一秒地跳。
“爸,”冯琳突然打断了母亲的絮叨,声音发紧,“我走了以后,你别在阳台上抽烟,风大。”
老冯沉默。
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十分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大活人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挤出来一半,但永远不够把另一半也说完。
通讯切断的那一刻,冯瑶摁灭了屏幕,把终端扣在桌上。
冯琳站在旁边,眼睛红透了,但没出声。
逐光号的通讯频段在那一小段时间里被数百万条呼叫挤得几乎瘫痪。
MOSS不得不进行三次紧急分流,把部分低优先级的数据链路临时挪用。
走廊里到处都能听到哭声。
有人蹲在角落里,额头抵着舱壁,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人站在通道交叉口,攥着已经黑屏的终端,像攥着一块从故土带走的石头。还有人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坐在舱位里,盯着天花板。
冯瑶拉着冯琳往指挥层走。
“走吧。该干活了。”
……
观测台,一道身影在寒风中矗立。
观测台在逐光号舰桥的最高层,严格来说这不是设计图纸里的功能区,而是建造过程中结构冗余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间。
四面是透明的碳炔复合观测窗,往上看是还没打开的山体舱门,几百万吨的花岗岩和冻土层压在头顶,透过观测窗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岩壁。
但张陵看到的不是岩壁。
精神力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保留地向外铺展,像一张无形的网,穿透山体,穿透大气层,覆盖了整片夏国大陆、亚欧大陆、世界。
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当雄盆地的冻土、青藏高原上那些还在运转的基建设备。
再远一点,成都平原的水气、长江中下游的芦苇荡、霸都科学岛上那座杨卫民待了大半辈子的实验楼。
再远。
南海的浪、太平洋上翻滚的飓风、亚马逊雨林里树叶的摩擦。
他把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纹理,把这里所有的生机与毁灭,都死死地刻进了记忆里,随后精神力一瞬间全部抽回,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是他对故土,最深沉的私人告别。
因为这一次离开后,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到地球。
背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找你半天了。”
“频段已经关闭了。你没打电话?”
“打了。给我妈打了三分钟。”
曹如海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盯着眼前那堵看不出任何美感的岩壁。
“该下去了。”
曹如海先开口,“刘神通那边说引擎预热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再不到位他又该念叨了。”
“嗯。”
张陵从观测台的栏杆上收回手,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微光。
下一秒,张陵从观测台的舱壁里穿了出来,直接落在下方三层的指挥中心走廊上。
这是张陵在精神力突破30后,研究出来的新能力,“千机”沿着皮肤表面铺展成纳米级的薄膜,同时精神力在微观层面重构了身体边界的电子云分布。
简单来说,他正在把自己的物质态临时转换成了一种介于固态和能量态之间的状态。
原子间距被精准拉大到可以与舱壁的原子结构交错穿行的程度,从而实现——穿墙!
磁场掌控负责提供微观层面的精确调控力,精神力负责实时计算穿越路径上每一层材料的原子排布。
千机负责维持他身体表面的结构完整性,防止穿越过程中有任何一个细胞被卡在舱壁的晶格里。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四秒。
地板被他的靴子磕出一声闷响。
几个路过的技术员吓了一跳,手里的数据板差点掉地上。
“执……执政?”
张陵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让开。
那几个技术员看到他从实心墙壁里走出来,脸色变了变,但也仅此而已。
这几年,他们已经习惯了执政官的神通广大。
刘神通的脑袋从指挥中心的门口探出来。
“院长!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算了,不说了我不想知道,引擎三号回路的谐振频率偏了零点零零三赫兹,你过来看一下,我手动校准了两遍都没调回去,这玩意儿就认你的手感,我是真服了。”
他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的,转身就往里走。
指挥中心的布局和四年前第一次设计时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细节上改了不少。
主显示屏从平面换成了环形全息投影,操控台从物理按键改成了意念交互界面。
刘神通的工位上堆满了手写的计算草稿纸,这家伙到现在还改不了用纸笔算的习惯,说什么“手写有灵感”。
张陵走到三号回路的控制面板前,伸手搭上去。
精神力透过面板探入引擎内部结构。
果然,三号回路的磁约束场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相位偏移,大概是装载阶段船体受力不均导致的微变形引发的。
这种级别的偏差,单靠仪器根本找不到,需要精神力直接“摸”磁场线的走向。
张陵闭了一下眼。
手指在面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校准完成。
“好了。”
刘神通凑过来看了看数据,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这也太快了。我调了一个半小时。”
“因为你错了。”
“谐振偏移的源头不在回路本身,在七层甲板的支撑梁。装载期间那根梁受了点应力形变,传导到了这里。”
“你下次先检查结构层面。”
刘神通闻言,在草稿纸上飞速记录。
曹如海这时候从舷梯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墙的本事,只能老老实实走楼梯。
“全员到位了。装载确认完毕。舱外清场完毕。地面指挥已移交自动程序。”
张陵点了点头。
他走到指挥席前面,望着席下上百名星舰驾驶协助员。
尽管星舰已实现无人驾驶能力,但应对突发情况时,为了快速反应,张陵还是设置了星舰驾驶协助员这一岗位。
“MOSS,舱门状态。”
“当雄盆地地下船坞山体舱门处于待命状态。地表伪装层已完成撤除,岩壁裂解程序预装完毕。”
“等待指令。”
张陵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很久。
从穿越到这个时空开始,从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硬生生把人类的科技树拔高了一百年开始。
该走了。
“出发。”
……
一百年前,人们还只能在影视娱乐里看到山崩地裂。
如今,这一幕成为了现实。
粉尘和碎石从山体两侧滚落,在高原的阳光下扬起漫天的灰雾。
逐光号的反物质引擎以百分之三的功率启动。
舰体底部的推进阵列发出一种沉闷的低频振动,整个当雄盆地的地面都在轻微抖动,几百公里外的拉萨都有人感觉到了。
然后,它升起来了。
五千八百米。
从头到尾,这个数字在过去几年被反复提及。
但当这个长度真的以实体形式从雪山深处缓缓浮出地表的时候,无论看多少次,视觉冲击力都让人着迷。
整艘船像一头从地底深处苏醒的远古巨兽,带着山体碎屑和冰晶,一寸一寸地挣脱地球的束缚。
全球卫星直播。
信号覆盖了地球上每一个还亮着灯的角落。
百亿人。
首都的天安门广场上、魔都的金陵路、纽约的时代广场、伦敦的泰晤士河畔。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
哪怕那些没有直播信号的地方,人们也能看到天空中那道刺穿云层的蓝白色光柱。
逐光号突破对流层的时候,舰体表面的隔热涂层在高速气流中蒸发出一层淡蓝色的辉光,好似一柄直插云霄的巨剑。
一星光寒十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