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层的入口被推开时,七个人同时转头,几张脸上闪过警惕。
“徐老师?”魏清莱认出她,“你怎么?”
“我都听到了。”徐曼秋走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只说一次。不要这么做。”
“你监视我们?是执政派你来的?”矮壮男人站了起来。
“没人指使我监视你们,魏清莱,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有能力推断出一件事:如果张陵真的是你们说的那种独裁者,他根本不需要切断通讯来骗你们。以他的能力,他有一千种方法让你们心甘情愿地待在船上。”
“那他为什么切?”
“因为真相比谎言更可怕。”
夹层里再次沉默。
矮壮男人冷冷地盯着她:“你是他的人。”
“我不是任何人的人。”
“可你就是星舰学院派的人。”
“徐老师,我尊重你,但你不了解底层的生活。你住在A区,你有独立舱室,你的积分够吃三辈子。你不知道十二层的孩子们每天只有四个小时的照明时间。”
“不,我知道!”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知道这条路的结局。你们会失败。不是可能,是一定。然后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会死,剩下的人会在囚舱里度过余生。而这艘船上所有人的处境,只会因为你们的行动变得更糟。”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什么?
凭我来自一百多年后,凭我的历史教科书上,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是反面案例。
有一瞬间,徐曼秋想把这一切都吐露出来。
但她,不能说。
“你们不信我没关系。”徐曼秋以悲哀的眼神望着他们,“但你们想清楚一件事:就算地球真的还在,你们凭什么觉得,挟持逐光号调头回去,会比继续走下去更安全?”
“可笑,你在地球出事吗?滚出去。”
矮壮男人指着入口。
周胜利挡在中间:“老赵,别这样……”
“让她滚。”
见众人情绪激动,根本不愿听她说话,徐曼秋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夹层。
走廊里的灯光是MOSS调配的暖白色,K标准色温,据说最能缓解焦虑。但走廊两侧的舱门紧闭,偶尔有人路过,步速很快,头始终低着。
徐曼秋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二十多年了。
她和未来失联了二十多年。
不知道是时空信道随距离衰减,还是……未来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她闭上眼,肩膀靠着冰冷的舱壁慢慢滑下去,蹲在走廊角落里,不断颤抖。
这时,手环亮了一下,是MOSS推送的明天第一节课的备课提醒。
“母星通识课,主题:海洋。”
徐曼秋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她要给一群从未见过海的孩子,讲海是什么颜色的。而走廊另一头,一群见过海的大人正在密谋开一艘回不去的船,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手环的信号搜索栏里,她又输入了那串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加密频段。
无响应。
和过去两千一百九十七次一样。
她没有删掉搜索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孩子的笑声,大概是B区育儿舱的晚间活动结束了,家长们正带着孩子往各层的舱室走去。
笑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了。
徐曼秋把脸埋进手臂里。
舰体深处,反物质引擎稳定地嗡鸣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逐光号正在修正航向,船首缓缓偏转十七度,朝着那颗旋转了数十亿年的死星驶去。
而C区第十一层的通风管道夹层里,一份手写的联络名单正在被人逐字抄写,准备分发到第十层、第十三层、第十五层。
名单的最上方,写着两个字。
回家!
……
魏清莱蹲在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砸在地板上。
“防火墙第七层,过了。”
身后站着四个人,其中矮壮男人老赵双手抱胸,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流一动不动。
“快点。”
“你催有个屁用。”魏清莱头也不回,“B区动力阀门的底层协议是军用加密,正常情况下我破到第三层就该被MOSS弹出来了。”
“那你怎么没被弹出来?”
魏清莱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第四层开始,防火墙的响应速度就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把门虚掩着,推一下就开了。
“管他呢。”老赵拍了拍他的肩,“快。”
魏清莱咬了咬牙,继续敲。
第八层。
第九层。
底层代码像被剥了壳的花生一样摊在屏幕上。
“进去了。”魏清莱声音有点发虚。
老赵一把推开他坐到终端前,调出三号通道的监控权限。
屏幕上,那艘编号SC-07的侦察舰安安静静停在泊位里,周围只有两个自动维护机器人在做例行巡检。
“人呢?”
“三号通道值班人员两人,都在休息舱。”魏清莱看了一眼排班表,“换班还有四十分钟。”
老赵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周胜利:“老周,你那边的人到位了没有?”
周胜利靠在门框上,脸色很难看。
“到了。十三层二十七个,十五层十一个,加上我们这边,一共五十三人。”
“够了。”
“不够。”周胜利低声说,“老赵,我再问你一遍。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侦察舰的跃迁引擎你会开吗?航线你会算吗?生命维持系统你会调吗?”
“十三层的老孙以前是航天局的。”
“老孙是地面调度员,不是飞行员。”
“那也比在这个铁罐头里等死强。”老赵站起来,比周胜利矮了小半个头,但眼睛的凶光比他凶十倍。
周胜利沉默。
魏清莱关掉终端,“老周,你可以不来。没人怪你。”
“我来。”
周胜利最后还是选择了一起。
魏清莱点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二十分钟后,十三层的人从B区检修口进三号通道,我们从这边走设备层直插泊位。动作要快,控制住值班人员,别伤人。”
“然后呢?”
“然后我接管广播系统,把该说的说了。”
老赵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再磨叽天都亮了。”
……
A区。
魏清莱破解防火墙的每一行代码,老赵在设备间里说的每一句话,周胜利靠在门框上的心率变化,MOSS全部以半透明文字的形式叠映在张陵的视野里。
“执政官。C区第十层设备间的破解行为已突破底层协议。是否立即执行逮捕?以当前安保力量部署,制服全部五十三人预计用时四分十二秒。”
张陵右手按在胸口,隔着制服的布料,感觉到两枚零号晶体在肌肉下缓慢跳动。
“不。”
“请确认指令。”
“放行。全部放行。把你在防火墙上做的手脚撤干净,让他们觉得是自己破进去的。”
“执政官,该指令将导致叛乱者获得三号通道的完整控制权。SC-07侦察舰虽不具备曲率跃迁能力,但其亚光速引擎足以脱离逐光号的引力锚定范围。如果他们成功驾离……”
“我知道。五十三名船员将在物资耗尽后全部死亡。该侦察舰的生命维持系统最大续航为一百七十天,而距最近的恒星系还有九点三光年。”
张陵抬起头,看着窗外拉伸成丝线的星光。
“不过,他们不会死在物资耗尽的那天。”
MOSS没有追问,它的算力足以在零点零一秒内推演出张陵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协议要求它不主动揭示执政官的行动意图。
“指令已执行。防火墙伪装痕迹已清除。C区安保系统进入全面休眠状态。”
“广播系统也给他们。”
“……已开放广播系统底层权限。”
张陵闭上眼。
胸腔里的零号晶体震动频率微微加快了一点。
三号通道。
值班员被控制在休息舱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两个年轻人甚至没来得及呼叫支援,就被老赵用工程胶带封住了嘴,绑在了椅子上。
“别伤他们。”魏清莱交代了一句,已坐进了SC-07侦察舰的驾驶席。
这一切下来,真是太顺了。
这个念头在魏清莱脑子里闪了不到一秒,就被身后涌入的人群挤散了。
五十三个人在侦察舰狭窄的舱室里推搡着寻找座位,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老赵站在舱门口清点人数,嗓门大得整条通道都在回响。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老周!你还在磨蹭什么?”
周胜利站在泊位的登舰通道口,看着侦察舰银灰色的舱壁,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看着老赵伸过来的手。
“老周。”
周胜利犹豫片刻,还是握住了那只手,跨过了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