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烛火，被帐外倒灌而入的朔风吹得几欲熄灭。
纪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霍然起身。
“不行！”
“殿下，你是北荻储君，国之根本，岂能涉此奇险！”
“断后的事，该由我来！”
纪凌胸膛剧烈起伏，他是三军主帅，麾下将士战死他责无旁贷，如今怎能让太子为他赴死。
纪乘云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正因为我是储君。”
他的声音不高。
“我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为我白白去送死。”
“他们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但我的命，要死得其所。”
他语气里淬满了冰。
“要死在背叛我的叛徒之前。”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被太子身上散发出的威势所震慑。
那不是属于温室中储君的威仪，而是属于一个真正统帅的决绝。
“乘云……”
一道颤抖的女声响起。
姜冰凝走上前来，她褪去了满是血污的银甲，只着一身单衣。
她想让他收回成命，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这两个字。
“冰凝。”
纪乘云打断了她，目光倏然变得无比温柔。
“你听我说。”
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替我，照顾好父皇和母后。”
这一句话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姜冰凝所有的坚强。
泪水决堤而下。
纪乘云却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帐外厉声喝道。
“亲卫何在！”
帐帘被猛地掀开，数名身形魁梧的亲卫单膝跪地。
“在！”
纪乘云的目光扫过纪凌和姜冰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钢铁般的意志所取代。
“将越王殿下与姜将军，绑上马背。”
“违令者，斩！”
“什么？”
纪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亲卫也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你们敢！”
纪凌怒吼一声，一把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纪乘云！你疯了不成！我是主帅！这里我说了算！”
纪乘云冷冷地看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太子金令。
“现在，是我说了算。”
金令在烛火下闪着森然的光，那不仅仅是太子的身份，更是君主的权威。
亲卫们身体一震，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起身便向纪凌和姜冰凝走去。
“放肆！”
纪凌一把推开上前的亲卫，双目赤红。
“谁敢动我！”
然而，更多的亲卫从帐外涌了进来，他们都是纪乘云的亲军，只听太子一人的号令。
几名亲卫死死地架住了纪凌，任他如何挣扎，都如同被铁钳箍住一般动弹不得。
“纪乘云！”
纪凌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这个懦夫！你让我和冰凝当逃兵吗！”
“放开我！！”
他的怒吼声嘶力竭，在寂静的河滩上空回荡。
与纪凌的狂怒不同，姜冰凝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冰冷的绳索缚住她的双手，任由亲卫将她带向帐外。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纪乘云片刻，仿佛要用尽这最后的时间，看他最后一眼。
纪乘云则不敢再看姜冰凝的眼睛，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动摇。
亲卫将两人强行扶上战马，用绳索将他们的身体与马鞍牢牢捆在一起。
纪凌还在怒骂，声音已经嘶哑。
纪乘云走到他的马前，拍了拍马的脖颈。
“堂兄，北荻的江山，还有很多事需要你。”
“活着回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姜冰凝。
他站在她的马前，似乎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毅然转身。
他对着护送的亲卫队正挥了挥手，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出发。
马蹄声响起，在黑夜中踏出沉重的节奏，带着纪凌不甘的咆哮和姜冰凝无声的悲伤，向着北面那片代表着生机的悬崖奔去。
纪乘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才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他在心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冰凝。”
“你一定要幸福。”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所有的脆弱与温情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燃尽一切的疯狂与杀意。
他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前方周军连绵的营火。
“将士们！”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河滩，传到了每一个残存的北荻士兵耳中。
“太子纪乘云，在此！”
“愿随我赴死者，随我杀敌！”
“杀！”
“杀！！”
“杀！！！”
残存的数千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绝望化作了同归于尽的勇气。
纪乘云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灯火通明的死亡之地。
血肉横飞，喊杀震天。
纪乘云状若疯魔，长剑所指所向披靡。
他身上很快就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战甲，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双眼猩红，在混乱的敌军中疯狂搜寻着。
他要找一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叛徒！
终于，他在周军中军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纪召武！
他正站在一架高大的战车之上，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指点着麾下兵马，围剿着自己的同胞。
那一瞬间，纪乘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纪——召——武！！”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纪召武的方向直冲而去！
战车上的纪召武听到了这声怒吼，他循声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留下来断后的，不应该是纪凌吗？
纪召武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来不及细想，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他慌乱地转身，想要跳下战车逃命。
可纪乘云已经杀到了近前！
挡在他面前的周兵，被他一剑封喉或是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他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敌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叛贼！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