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武收回望向魔渊的目光,落回营地。
他看到吴国强在指导战阵修士演练新战术,看到吴国琼在剑修中演示如何破解魔物的新型防御,看到吴国林带着玄武阵修士加固营地外围防御工事,看到吴国芬在火修中传授更高效的净世真火运用技巧,看到吴必瑶吴必仙姐弟在推演阴阳阵的下一步优化方向……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眼中都有光。
那是二十年前魔渊之灾中淬炼出的信念之光——只要家族同心,只要道心不灭,便可战天斗地,可开创新天。
正是这份信念,让吴家能从太明玉完天那场几乎灭族的灾难中杀出血路,一路征战,一路成长,最终站在了清明何童天的战场上。
前路还长。
魔渊深处那双眼睛的主人,必将卷土重来。下一次战斗,只会更惨烈,更艰难。
但吴家子弟眼中,只有坚定。
夜色渐深,星辰璀璨。
周天星斗大阵的光辉与营地灯火交相辉映,照亮这片新生的土地,也照亮了前行的路。
吴文武转身,走向中央大帐。
帐中,吴家核心层已等候多时。
下一阶段的战略部署,即将开始。
而百里外,魔渊裂缝深处,那双猩红眼睛最后一次睁开,看了一眼吴家营地的方向,然后彻底闭合。
黑暗,重归死寂。
但死寂之下,是下一次风暴的酝酿。
魔渊战场厮杀正酣,血气冲霄,雷火交织,百里外都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而就在这片战场侧翼三百里处,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死寂。
这里是“赤风矿区”,三百年前曾盛产青风石的富矿之地。
青风石是炼制风系法宝的上佳材料,巅峰时期,此地曾有十万矿工日夜开采,数十家商会在此设立分号,繁华一时。
但三百年魔气浸染,矿脉枯竭,生灵绝迹,只留下一片荒凉赤土。
赤红色的丘陵如凝固的血浪,层层叠叠,寸草不生。地表布满纵横交错的矿坑与沟壑,最深者达千丈,如大地撕裂的伤口。
风从这些沟壑中穿过,发出凄厉呜咽,如同亡魂的悲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青风石矿脉衰败后,残存矿物与魔气反应产生的异味。
此刻,这片死寂之地,却迎来了新的“战争”。
吴国华悬立于最高的赤红丘陵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废弃主矿坑。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袂在能撕裂金铁的矿区罡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那狂暴气流只是温柔拂面。
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轻摆,双目清澈如古井,深处却似有万千生机流转。
他身后,五千吴家修士肃然而立。
这五千人与前线战阵修士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冲霄杀气,没有凌厉锋芒,甚至没有统一的制式装备——有人身穿粗布短打如农夫,有人一袭长袍如书生,有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铁匠,有人鹤发童颜如隐士。
但若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站位暗合天道。
五千人分作三十个方阵,每阵一百六十六人,按三才六合九宫之数排列。
方阵之间气机相连,如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松散,实则浑然一体。更惊人的是每个方阵前方,都站着一位气息深沉如渊的老者或老妪。
这三十人,衣着朴素,面容沧桑,有的脸上布满皱纹如老树之皮,有的白发稀疏似秋后枯草,有的甚至挂着拐杖、躬着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如深潭,如星空,如古井,沉淀着至少万载岁月的智慧与力量。呼吸间,天地灵气随之起伏;站立处,脚下大地脉动与之共鸣。
这正是吴家真正的底牌,二十年来从未对外展示过的终极力量——隐殿长老。
每一位,都是太乙境。不是初入太乙,而是至少太乙中期,甚至有三位已达太乙巅峰,触摸到了大罗门槛。
他们在吴家最危难时隐入暗处,或在祖地秘境苦修,或在诸天游历寻道,或在魔渊边缘生死磨砺,为的就是今日。
“诸位长老。”
吴国华转身,面向三十位隐殿长老,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连远处五千子弟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叔在前线血战,以一人之力拖住魔渊八尊天魔王,为家族争取了这宝贵的三个时辰。”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孔:“我们的任务,是在魔物反应过来之前,在这片被所有人遗弃的废弃矿区,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仙城,作为吴家在新天地的根基,作为前线将士永不陷落的后方堡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肃穆:“此城若成,吴家在清明何童天便有了立锥之地;此城若败,前线将士将腹背受敌,二十年心血可能毁于一旦。诸君,拜托了。”
吴国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抬手,掌心向上。
起初只是淡淡的青光在掌心凝聚,随后青光越来越盛,如掌心托着一轮青日。青光中,一方玉印缓缓浮现。
印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温润青色,材质非玉非石,触之生温。
印纽雕成山川河岳之形,细看之下,那些山川竟在缓缓变化,如真实地貌演化;
印身四面刻日月星辰、风雨雷电、鸟兽虫鱼、花草树木,每一幅刻痕都蕴含着对应法则的韵味;印底则是四个古篆大字——“山河社稷”。
这正是吴家镇族之宝,传承自上界大能赐予的“山河社稷印”的副印。
虽是副印,却也达到了七品巅峰仙器的层次,更关键的是,它能调动一地山河社稷之力,乃筑城建基的无上至宝。
“去。”
吴国华轻吐一字,将玉印抛向空中。
玉印离手,迎风而涨。
一寸、一尺、一丈……转瞬化作百丈大小,悬于赤红丘陵上空,如一座青色小山。
印底“山河社稷”四字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而是温润如水,洒向下方大地。
金光触及地面的瞬间——
轰隆隆!
不是雷鸣,不是地震,而是地脉苏醒的轰鸣。
整个赤风矿区百里范围,大地开始震颤。不是无序抖动,而是有节奏的、如心跳般的脉动。
每一次脉动,地底深处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赤红丘陵之下,那条三百年前就已枯竭的“青风石”主矿脉,在社稷印金光的照射下,发生了惊人变化。
不是矿脉复苏——青风石早已采尽,不可能再生。
而是更深处、更古老的灵脉被唤醒了。
那是清明何童天第四层天生成的“先天灵脉”的末梢支脉。
先天灵脉,乃开天辟地时混沌演化所生,蕴含最原始的先天灵气。在三十三层天体系中,越往上层,先天灵脉品质越高、分布越广。
清明何童天作为第十六层天,其先天灵脉的品质,远超太明玉完天那种下层天的主脉。
只是这些先天灵脉大多深埋地底万丈,非大能者无法探查,非至宝不能引动。而山河社稷印,恰好是这类至宝中的极品。
此刻,在社稷印的持续激发下,一道道乳白色灵光从地底深处渗出。
起初只是一缕缕,如雾如丝;随即越来越多,如溪如泉;最后汇聚成河,如蛟龙般在大地深处游走、奔涌。
那些灵光纯白无瑕,散发着最纯净的先天灵气气息。
灵气所过之处,赤红色的死土开始变色——从暗红转为暗褐,从暗褐转为深棕,最终浮现出一丝肥沃的黑意。
枯萎了三百年的土地,重新有了生机。
“地脉已醒,诸位,动手!”
吴国华一声令下,眼中青光大盛。
三十位隐殿长老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如训练了千万次。
第一组十人踏前一步。
这十人皆修土行大道,衣着以黄褐色为主,有人手持土黄色葫芦,有人托着山形玉印,有人拄着龙头拐杖。为首者名吴隐山,太乙后期,面容憨厚如老农,双手布满老茧。
十人分站十方,恰好围成百里方圆。
吴隐山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厚德载物,大地为基。起——!”
十人同时跺脚。
动作朴素如老农锄地,但脚落处,天地变色。
轰!
十道土黄色光柱从他们脚下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光柱中浮现出山川虚影、大地脉络、土行符文。十道光柱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覆盖百里的大地法网。
法网向下压去。
不是攻击,而是“重塑”。
百里范围内,地面开始下沉。
不是塌陷,而是整体、均匀、缓慢的下沉。赤红丘陵如融化的蜡像般平复,纵横的矿坑沟壑自动填平,起伏的地势被抚平。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十息,当一切停止时,原本的丘陵地貌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方圆百里、深达三丈的完美圆形盆地。
盆地边缘不是缓坡,而是垂直如刀切的百丈崖壁。
崖壁表面并非粗糙岩层,而是光滑如镜,呈现出温润的玉白色——那是大地法则自然凝聚的“地玉”,硬度堪比七阶仙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