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铅灰转为惨白,无精打采地铺在曙光城的废墟上。焦土、残骸、尚未散尽的硝烟,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构成了这片土地苏醒后第一眼的全部。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之外,在更广阔的大陆四方,一种看不见的、源于法则层面的涟漪,正以那片西北荒原为中心,悄然扩散,搅动着万古沉寂的死水,掀起了无人能料的惊涛骇浪。
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猛烈。
第一缕异常的消息,在古龙退走的次日傍晚,由一只侥幸未死、伤痕累累的“风讯隼”,穿越了布满能量乱流的危险空域,跌跌撞撞地落在了墨灵匆忙搭建的临时指挥所(一个半塌的地窖)前。隼腿上绑着的,是来自大陆东部某个小型情报组织“聆风阁”的加密简讯,字迹潦草,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急报!东域‘落星山脉’深处,古称‘囚龙渊’之绝地,三日前地动山摇,有 暗金色龙影 冲霄而起,龙威盖世,百里生灵惊惧蛰伏。疑为上古记载之‘裂地古龙’封印松动!”
墨灵捏着薄薄的绢纸,手指微微发颤。她立刻找到正在协助救治伤员的汐雨和阿九。阿九灰银眼眸扫过简讯,瞳孔微微一缩,沉默地将绢纸递给一旁脸色凝重的澜。潮汐神殿出身的澜,对某些古老传说和地脉异常更为敏感。
没等她们消化这个消息,第二日黎明,负责在废墟外围最高处建立了望哨的石头,连滚爬带地冲了回来,脸色煞白,手中紧握着一块刚刚失去光泽的传讯水晶。水晶中残留的最后影像,是他在尝试联系北方某个曾经有过贸易往来的小型佣兵团时,对方首领濒死前传来的、断断续续、充满巨大恐惧的画面与嘶喊:
“北境……嚎风峡……冰层……裂了!底下……有东西……出来了!好大的……影子!冰蓝的……是龙!它在吃人!吃……” 画面戛然而止,最后是冰层崩塌的轰鸣与绝望的惨叫。
“嚎风峡……那里据说埋葬着一头在‘寒潮纪元’末期被众族强者联手冰封的‘霜魂古龙’……”澜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坏消息接踵而至。
第三日,当阿九强撑着疲惫,尝试用“霜华”馈赠中关于血脉感应的模糊法门,去感知更远方时,数道杂乱、强烈、充满暴戾、痛苦、或迷茫的龙族气息波动,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充满恶意的星辰,蛮横地闯入了她刚刚扩展、尚不稳固的感知边界!方向来自大陆各处,东南西北皆有!其中几道,其古老与凶戾的程度,让她灵魂都感到刺痛与窒息!
几乎同时,墨灵安插在废墟中、勉强修复的几处超远距离、原本用于接收大陆公共信息频段的、粗糙的“共鸣水晶基座”,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杂乱的光点,发出刺耳的嗡鸣!大量残缺、矛盾、却都指向同一类事件的讯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中州‘镇龙关’军报:关外‘葬龙大裂谷’黑雾冲霄,疑似有 远古龙怨 凝聚体苏醒,守军损失惨重,请求‘圣山’支援!” (来自某个残破的中州军方紧急频道)
“西漠‘流金城’急讯:城外三处古代‘锁龙井’封印符文 同时 崩裂,井中传来恐怖嘶吼与锁链挣断之声,全城戒严!” (来自一个濒临崩溃的西漠商会求援信号)
“南疆‘万沼’深处,有猎户目睹 山峦般 的 腐烂龙骸 自沼泽升起,所过之处,毒瘴弥漫,生灵绝迹!” (一段充满惊恐颤音的方言片段)
“极北‘永冻冰原’边缘观测站最后传讯:监测到 复数 高能生命反应从冰盖下脱离,方向……南下!” (一段冰冷、绝望的机械合成音)
破碎的讯息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在“共生”契约被强行激活、法则波动扫过大陆后的短短三日内,根据各地零散、不完全、但趋势惊人的情报汇总,大陆各地,至少有十七处早已被历史遗忘或严密封锁的、与龙族相关的古老封印地、囚禁地、埋骨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松动、异动,甚至彻底破封!
其中,可以确认有八头以上散发着古龙级威压与气息的、形态各异的恐怖存在,已经从长眠或封印中苏醒,或挣脱!它们有的咆哮着冲上苍穹,有的在苏醒地肆虐,有的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不知所踪,却带来更深沉的不安。
龙族,那些本应只存在于传说、史书残页、或御龙宗囚笼中的古老而强大的存在,似乎正在以这种最暴力、最突然的方式,集体回归世界的舞台中央!
而这,仅仅是一方的变动。
几乎在龙族封印地异动消息传来的同时,关于人族内部,尤其是以“御龙”为根基的御龙宗及其控制区域的情报,也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其混乱与激烈的程度,甚至比龙族苏醒更甚!
“御龙宗总部‘盘龙山脉’急令:各分坛、驯兽场、龙兽兵团,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启动‘镇魂’、‘锁魄’符文阵列,全力镇压龙兽骚动!凡有龙兽失控、反抗者, 格杀勿论!**” (一道被多次转译、充满肃杀之气的御龙宗内部通令片段)
“天风平原第三驯兽场暴动!超过两百头‘裂风驹’、五十头‘覆甲地龙’ 同时 发狂,冲击符文栅栏,驯兽师死伤逾百!场主疑似被暴动龙兽踩踏身亡!” (一段来自邻近城镇、带着哭腔的逃亡者口述)
“黑水城御龙宗分坛昨夜遭袭!袭击者非人,乃是被囚禁于坛下‘血炼池’中的 三头 ‘幽影潜蛟’!分坛长老重伤,守坛弟子死伤殆尽,‘血炼池’被毁!潜蛟遁入黑水河,不知所踪!” (黑水城地下黑市流传的骇人消息)
“刚收到的‘影讯’:御龙宗直属的‘龙血骑’第七兵团,在押送一批新捕获的‘雷翼龙’卵前往总坛途中,遭遇护送龙兽 大规模 反噬与逃亡,兵团建制被打散,龙卵损失超过七成!” (墨灵手中某个隐秘情报渠道传来的绝密消息)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消息,勾勒出一幅御龙宗控制区内,烽烟遍地、龙兽叛 乱的混乱画卷。短短三日,被确认的、规模较大的龙兽反抗、失控、袭击事件,就超过了十三起!波及御龙宗多处重要的驯养基地、运输线路甚至分坛驻地!其反抗的激烈程度与同步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偶然的龙兽失控事件。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钥匙,同时打开了禁锢在无数龙兽灵魂深处的某道枷锁,点燃了它们血脉中对“自由”与“反抗”的原始本能。而御龙宗赖以维持统治的“奴役契约”体系,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法则层面的扰动下,出现了大面积的、根基性的松动与失效!
内部动荡,外敌(苏醒的古龙)环伺,御龙宗这个庞然大物,正面临着自建立以来,最严峻的、来自内外的双重挑战与信任危机。
然而,剧变远未停止。
第三日深夜,一份来自大陆最东方、毗邻无尽海洋的“千岛列国”联盟,通过耗费巨大的超远程“海潮传讯阵”发送的、标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通报,几经周折,终于被潮汐神殿残存的、与母殿有着微弱联系的某种秘法接收到,由澜面色惨白地转述给阿九和墨灵:
“东海……‘归墟之眼’海域……监测到 异常 深海灵压暴动!有 体型 远超已知海兽的 巨型阴影 多次上浮,疑似…… 深海龙族 活动迹象!列国沿岸已发布最高海禁与避难令!”
深海龙族!那是比大陆龙族更加神秘、更少涉足陆地、传说中拥有操控海洋与风暴伟力的古老族群!它们的出现,意味着剧变的波澜,已经席卷了海洋!
而几乎就在东海消息传来的同时,大陆最南方,气候炎热、文明相对封闭的“翡翠王国”境内,一处被原始雨林与致命毒瘴包围的绝地——“远古龙墓”的深处,传来了让所有知晓其意义的势力都心头巨震的异动。
据某个侥幸从雨林边缘逃出的、隶属于某个国际考古学会的学者团队(他们本是为研究龙墓外围遗迹而去)幸存者语无伦次的描述:三日前,龙墓核心区域,那尊被视为禁忌与象征的、高达千丈的无名巨龙骸骨,其空洞的眼眶中,骤然 亮起了两团 幽绿色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鬼火!同时,整个龙墓区域,响起了亿万亡魂 哀嚎与某种古老 祭祀 吟唱交织的、令人疯狂的诡异声响!雨林中的生物疯狂逃窜,连那些最凶猛的魔兽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远古龙墓”……开启了?还是其中沉眠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被惊扰、唤醒了?
无人知晓答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一个获悉此消息者的心头。
三日。
仅仅三日。
林枫与阿九在西北荒原强行激活“共生”契约、引动法则剧变的余波,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已迅速演变成席卷整个大陆、波及海洋、甚至触及某些禁忌之地的滔天巨浪!
龙族封印松动,古龙苏醒;御龙宗根基动摇,龙兽叛乱;深海龙族异动;远古龙墓开启……世界固有的秩序与平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重塑。一个更加混乱、危险、却也充满了无限未知与可能的新时代,似乎正伴随着那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粗暴地,撕开了旧日的帷幕,降临在每一个生灵的头上。
临时指挥所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铁块。
墨灵手中的情报碎片簌簌落下,她脸色苍白,扶着粗糙的木桌才能站稳。澜紧握着祭司短杖,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汐雨眼中充满了茫然与恐惧。
阿九静静地站在地窖中央,灰银眼眸低垂,望着手中那枚毫无反应的、灰白变幻的戒指,又望向地窖角落,那张简陋木板床上,依旧沉睡不醒、对外界天翻地覆恍若未闻的林枫。
外界是席卷大陆的惊涛骇浪,是龙吟与惨叫,是秩序崩塌的轰鸣。
而这里,只有沉重的呼吸,摇曳的微弱烛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疲惫与茫然。
他们刚刚从灭顶之灾中侥幸存活,还未来得及舔舐伤口,重建家园,甚至未能唤醒他们的“希望”与“支柱”(林枫),便要面对一个更加广阔、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已然开始剧烈动荡的世界。
“共生”契约点燃的火种,带来的并非立刻的温暖与光明。
而是一场……将所有人、所有种族,都无情卷入其中的……
暴风雨。
阿九缓缓抬起头,灰银眼眸穿过地窖狭窄的透气孔,望向外面那片被惨白天光笼罩的、依旧满目疮痍的废墟,也仿佛望向了更远方,那正在发生剧变的、未知的天地。
她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戒指,也握住了林枫那只温热却无力的手。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在地窖中低低响起,如同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沉睡的人诉说:
“听到了吗,林枫……”
“你点的这把火……”
“烧得……可真够旺的。”
“现在……”
“我们该怎么办?”
回答她的,只有林枫平稳而深沉的呼吸,以及地窖外,那永不停歇的、带着焦土与血腥气息的……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