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妃的呼吸都停了。
她望著自己的女儿,十七岁,风华正茂,眼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
这样的神色,她其实是很熟悉的。
朝阳其实一直都很早慧,都不用她额外教,她就知道在这个宫里,该討好谁。
这让陈妃一度十分的骄傲。
虽然,她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公主,可作为陛下唯一的子嗣,又懂得撒娇与討好陛下与太后。
有了她,陛下和太后对她一直不错。
是,陈妃虽然不聪明,但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倘若不是朝阳,不说陛下记不住她这个人,太后也远不可能对她这般和顏悦色。
她也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入如今的陛下,当初的秦王殿下后院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可以在秦王府,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朝阳……”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朝阳公主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不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著粼粼的光。
“母妃,”她说,“您说,歷朝歷代,有过公主登基的先例吗”
陈妃霍然站起。
“朝阳!”
朝阳公主回过头,笑容明媚。
“儿臣隨口问问,母妃別当真。”
她说著,姿態颇为优雅地理了理衣襟。
“儿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向陈妃行了礼,转身向外走去。
陈妃望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住她。
可她没有喊出声。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女儿不是在问她。
女儿是在告诉她。
她终究还是把自己的野心说了出来。
告诉了自己母亲这个在她看来是个蠢货的人。
可朝阳公主也知道,陈妃作为她的母亲,根本没得选。
即便知道她的野心,她还能去父皇那举报她把她拉下来吗
这对她可没有半分好处。
她相信,她的母妃能想得明白。
她心心念念想再给父皇生一个孩子,无非就是想彻底坐稳位置,在这宫里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可其实,身为整个后宫唯一拥有孩子的女人,她早就已经贏了其他人了。
只是,她还不肯知足,脑子里那根筋还没转过来。
没关係,母妃自己想不到,那她帮她就是了。
朝阳公主走后,陈妃独自坐了许久,可脑子里始终一片浆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朝阳的那句话。
“公主登基的先例……”
“公主登基……”
“娘娘”
陈妃已经坐在窗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久到陈嬤嬤有些担心。
她凑过来,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却还是嚇了陈妃一跳。
她脸上是被人打扰的恼怒,更多的还是那种炸雷一般的恐惧。
陈嬤嬤跟在陈妃身边多年,对她太了解了,所以她也被她这样的眼神嚇到了。
“娘娘!”
她轻呼了一声,陈妃的神色已经恢復自然,“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学会如何伺候人”
陈嬤嬤嚇得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饶命!”
陈妃居高临下望著陈嬤嬤,忽然又想起女儿那大逆不道的言论,她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
“下去。”
陈嬤嬤忙不迭下去了。
陈妃再次望著窗外,窗外的那株腊梅开得正好,淡淡的香味隨著一阵风吹进来。
陈妃脑子里再次出现了女儿那句话。
没完没了,仿佛魔障一般。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陈妃始终想不明白。
自己的女儿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究竟是谁,带坏了她
还是说,这是陛下的默许
一想到,兴许是陛下的默许,陈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猛地站起来,又猛地坐下。
只是坐下得太快,导致那个绣墩一下就位置偏了。
陈贵妃一下就坐在了地上,她惊呼了一声,忽然想起女儿刚才说的那句话。
“佩汐!”
声音尖利,带著某种恐惧,和迫不及待。
陈嬤嬤忙不迭进来,看见陈妃坐在地上,顿时嚇了一跳,“娘娘,地上凉,您怎么坐在地上了”
陈妃站不稳,几乎整个人都掛在陈嬤嬤身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发软,发抖。
“你,去。”
“把这些年,朝阳送给我的东西都找出来!”
陈嬤嬤一下就愣住了。
朝阳公主是娘娘的亲生女儿,是陛下唯一的子嗣,这些年一直都是整个紫禁城心尖上的心肝宝贝。
虽说,宫里赏的东西更多,可公主孝顺,在宫外但凡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都会送一份到长乐宫来。
闔宫上下,谁不知道,娘娘与公主母女情深
虽宫里赐下的东西更加名贵,但朝阳公主用心搜罗来的东西更具意义,陈妃一件一件都小心保管著。
骤然听到这话,陈嬤嬤有些不解。
“所有”
陈妃眉头一皱,“需要我再说一遍”
陈嬤嬤当即垂下眼眸,“是。”
陈嬤嬤带著人,在库房忙了大半天,总算把这些年朝阳公主搜罗的那些有趣的玩意儿都给整理到了一起。
还有不少是公主住在宫里时,曾经用过的。
陈嬤嬤犹豫著,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东西都算进去。
“把这些,都搬到主殿去,娘娘要看。”
宫女和太监们面面相覷,却什么都没多问。
作为下人,可没有质问主子的资格,即便是主子的行为有些奇怪。
他们能做的唯有服从。
兴许是娘娘在找公主的一些旧物,想要睹物思人,又或者是別的。
眾人一起將这些属於朝阳公主的,或是她专门送到宫里来的新鲜玩意儿,全部都搬到了主殿。
很快,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陈妃就坐在那,目光复杂地看著那些东西。
她的手伸出去,碰到一个略显陈旧的布老虎。
那是朝阳五岁那年,她亲手为她缝製的。
陈妃的女工不算好,针脚粗糙,但朝阳很喜欢。
她总是抱著那只布老虎睡觉。
后来,陛下渐渐不来了,她一宿一宿地睡不著觉,朝阳就把布老虎送给了她,说让这只老虎代替父皇陪伴在她身边。
多天真
布老虎如何能代替得了陛下
她的手指滑过布老虎褪色的耳朵,很快就像摸到了火焰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这个巴掌大的小木匣……
陈妃打开,里面是一把晒乾的桂花,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褐色的枯梗。
她记得那一年,朝阳十二岁,第一次跟著宫人去江南採风。
回来时神神秘秘地塞给她这个匣子,说是从苏州最好的桂花树上亲手摘的,要晒乾了给母妃泡茶喝。
陈妃捨不得泡,一直留著。
朝阳后来还问她桂花茶好不好喝,她笑著说好喝。
朝阳很高兴,说明年还给她摘。
明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有桂花,却不是从苏州来的了。
京城的花匠每年都送最好的桂花进宫,朝阳也每年都问,她每次都点头。
可这把苏州的桂花,终究是没捨得泡。
陈妃放下木匣,拿起一个针线包。
这针线包绣得歪七扭八,针脚大大小小,有的地方还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那是朝阳十四岁那年,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偷偷摸摸绣了大半年,说是要给母妃绣一个独一无二的针线包。
绣好了送过来,还扭捏著不好意思说,非说那是她身边的宫女绣的。
可陈妃知道,朝阳身边的宫女个个身怀绝技,女工是基本功,就是她身边女工最差的,绣得也远比那个好。
陈妃当时就红了眼眶。
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何曾拿过针线
指腹上不知被扎了多少个针眼,才绣出这么个东西来。
她的手轻轻摩挲著那些歪斜的针脚,一下,一下。
忽然,她笑了一声。
继续往下翻。
一个精致的琉璃瓶,里面装著些灰白色的粉末。
陈妃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朝阳十五岁时送她的珍珠粉。
那年朝阳跟著皇商去东海边上,亲眼看著人采了珍珠,磨成粉,装了这么一小瓶回来。
说是东海珍珠最养人,让她敷脸用。
陈妃用过一次,捨不得了,就收起来。
后来听说,那趟出海其实凶险得很,船遇到风浪,差点回不来。朝阳回来后一个字都没提,只笑盈盈地献宝。
还有一个泥塑的小娃娃,是朝阳十六岁时从庙会上买的。
她说这小娃娃长得像母妃年轻时候,非要买回来。陈妃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像,但还是笑著收下了。
小娃娃穿著红肚兜,脸上两团红晕,咧著嘴傻笑。
再往下,是一沓信。
朝阳搬去公主府后写的信。
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说的都是些琐碎事。
吃了什么好吃的,去哪里玩,新得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已经让人送进宫了。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跡从稚嫩到工整,从歪斜到娟秀。
陈妃一封都没扔过,全收著。
她隨手抽出一封。
“母妃安好。今日在街上看见一个捏麵人的,捏了一个小兔子,特別像女儿小时候养的那只。”
“女儿买了,让人一併送进宫,母妃看看像不像女儿想母妃了,过几日就进宫请安。朝阳拜上。”
陈妃捏著那张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她记得那只面兔子。
白面捏的身子,红点点的眼睛,活灵活现的。
当时她还说,朝阳都这么大了,还喜欢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朝阳笑著说,这不是给女儿的,是给母妃的,让母妃摆在桌上看著玩儿。
面兔子早就乾裂了,被她收在一个锦盒里。
陈嬤嬤在旁边站著,看著陈妃一样一样地翻,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心里直发酸。
娘娘这是在想念公主啊,可公主不是刚刚才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