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2章 懒人章程与薄荷糖
    次日清晨,谢景明是在隐约的读书声中醒来的。

    窗纸透进蒙蒙的天光,鸟雀在檐下啁啾。那读书声清脆稚嫩,隔着庭院传来,念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谢策。

    谢景明坐起身,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主屋窗外。

    “母亲!您醒了吗?”

    然后是尹明毓懒洋洋的回应,带着刚醒的鼻音:“醒了……策儿,今日怎么这么早?”

    “父亲回来了,我想给父亲请安!”孩子的声音雀跃,“母亲快起,咱们一道去。”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夹杂着尹明毓含糊的嘟囔:“这才卯时三刻……你父亲舟车劳顿,且要睡呢……”

    “可是先生说过,晨昏定省不可废——”

    “那是平时。”尹明毓的声音清晰了些,像是坐起来了,“你父亲三年才回来一趟,让他多歇歇。孝心不在这一时半刻。”

    谢策似乎在思考这话的道理,片刻后乖巧道:“那我去温书,等父亲醒了再来。”

    脚步声哒哒远去。

    谢景明披衣下床,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庭院里雾气未散,瓜棚的叶子湿漉漉地挂着露水。西厢那边窗子也开着,能看见尹明毓披着外衫坐在梳妆台前,兰时正给她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散下来时几乎垂到腰际。兰时握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动作轻柔。尹明毓闭着眼,像是又要睡过去。

    这样寻常的晨间景象,谢景明却看得有些出神。

    在岭南三年,他的起居极其规律。寅正起身,练剑,用早膳,然后处理公务。后院空空荡荡,没有人声,只有仆役沉默的脚步声。偶尔他会想起京中这座府邸,想起那个总是一副“别来烦我”模样的妻子,和那个怯生生的孩子。

    他想象过很多次归家后的场景,却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平静得……像他从未离开过。

    辰时正,谢景明收拾妥当,准备去寿安堂请安。刚出房门,就看见尹明毓牵着谢策从西厢出来。

    她换了身藕荷色夏衫,头发绾成简单的髻,簪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透着健康的红润。谢策规规矩矩穿着学堂的衣裳,手里还攥着本书。

    “父亲安。”孩子规规矩矩行礼。

    “夫君安。”尹明毓也跟着福了福身,动作标准,眼神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谢景明点点头:“一道去吧。”

    三人往寿安堂去。一路上谢策很兴奋,小嘴不停地说着这几日学堂里的趣事,哪个同窗背书磕磕巴巴被先生打了手心,哪个顽皮爬树摘果子摔了屁股墩。尹明毓偶尔插一句,语气里带着笑。

    谢景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到了寿安堂,老夫人已经起了,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见他们来,摆摆手让免礼,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用过早膳了?”

    “还未。”谢景明道。

    “那就一道用。”老夫人吩咐添碗筷,目光在尹明毓脸上停了停,“今日倒是来得齐。”

    这话说得平常,却意有所指。谢景明知道,从前尹明毓请安多是掐着点来,请完安就走,从不多留。像今日这般早早过来陪着用早膳的,实属罕见。

    尹明毓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很自然地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粥碗,还顺手给谢策夹了个水晶饺。

    一顿早膳用得安静。老夫人只问了谢景明几句岭南的事,又考校了谢策几句功课。谢策答得流利,老夫人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神色。

    用完膳,丫鬟撤下碗碟,奉上茶来。老夫人这才看向尹明毓:“你前几日说要给策儿换先生,人选定下了?”

    “定了两位。”尹明毓放下茶盏,“一位是城东的周举人,经义功底扎实,前年乡试取了亚元。一位是西山书院退下来的陆先生,擅史策,早年还游历过江南江北,见识广博。”

    她说话条理清晰,显然做过功课:“孙媳想着,策儿这个年纪,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周先生可以帮着把经义根基打牢,陆先生则能开阔眼界,免得读成个书呆子。”

    老夫人沉吟片刻,看向谢景明:“你觉得呢?”

    谢景明昨日已经看过那两位先生的履历,确实都是合适的人选。他点点头:“尹氏考虑得周全。只是两位先生同教,课业如何安排?”

    “这个我想好了。”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您看,这是暂拟的功课表。旬日一轮,单日周先生,双日陆先生。每日上午讲学,下午策儿自己温习,或是习字,或是读些杂书。逢十休一日。”

    纸上用清秀的小楷列得明明白白,何时上课,何时休息,连两位先生的束修、车马费都算得一清二楚。

    谢景明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昨日她批账本时的模样。也是这样,看似随意,实则事事都想在前头。

    “就按这个办吧。”老夫人拍了板,“你既回来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请先生是大事,得郑重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孙儿明白。”谢景明应下。

    又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露出倦色,三人便告退出来。走到回廊下,谢策要去学堂了,规规矩矩行了礼,由嬷嬷领着走了。

    廊下只剩谢景明和尹明毓。

    晨光透过廊柱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庭院里洒扫的仆妇见了他们,远远地行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你……”谢景明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尹明毓侧头看他:“嗯?”

    “那功课表,”谢景明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拟的?”

    “前几日。”尹明毓语气平常,“策儿原来的先生请辞,说是要回乡奉养母亲。我就琢磨着,趁机给他换个更好的。打听人选、拟功课表,前后花了十来天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景明知道,在京城这地方,要打听清楚一位先生的底细人品,还要说服对方来教一个七岁的孩子,不是件容易事。

    “辛苦你了。”他又说了这句话。

    尹明毓笑了:“分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她往前走,脚步不快,“您今日要去衙门吗?”

    “要去点个卯。”谢景明跟在她身侧,“三年未归,许多事要交接。”

    “那晚膳……”

    “我会回来用。”

    “成。”尹明毓点点头,“我让厨房备您爱吃的。”

    两人走到岔路口,一个要往外院书房,一个要回内院。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尹明毓:“府中的账簿、对牌,你何时方便交接?”

    尹明毓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这茬:“哦,那些啊。账簿都在我书房里,对牌在兰时那儿。您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来拿。”

    她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谢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先跟我交代交代?”他问。

    “交代什么?”尹明毓反问,“账簿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缘由。府里的人事、用度章程,我都写在册子里了,您一看就明白。”她想了想,补充道,“对了,这三年我省下的银子,都存在公中的钱庄里,账上有记。您要用,随时可以支取。”

    谢景明一时无言。

    他见过太多后宅妇人交接管家权时的情形——要么是依依不舍,恨不得事无巨细交代三天三夜,以显自己劳苦功高;要么是如释重负,草草了事,只求赶紧脱手。

    没有一个人,像尹明毓这样,把交权说得像交一本看完了的话本子。

    “你就不怕……”他顿了顿,“不怕我看出什么纰漏?”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自信:“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再说了,”她眨眨眼,“我这人懒,最怕麻烦。所以定下的章程,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怎么省事怎么弄。您看了就知道,错不了。”

    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谢景明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他只道:“那我午后去你书房。”

    “成。”尹明毓摆摆手,“您忙去吧,我回去补个觉。起太早了,困。”

    她说完,真的转身往内院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背影在晨光里拖得长长。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午后,谢景明处理完外院的事,依言去了尹明毓的书房。

    书房在西厢的东次间,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靠墙一排书架,摆的多是杂书游记,也有几本账册。临窗一张大书案,笔墨纸砚齐全,案头还摆着个小陶罐,里头插着几枝新鲜的薄荷。

    尹明毓不在。兰时迎上来,行了礼:“大人,夫人歇午觉呢。吩咐了,账簿都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您随便看。若有不明白的,随时叫奴婢。”

    谢景明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簿,按年份月份排列。最上头还放着三本册子,封皮上分别写着“人事章程”、“用度定例”、“杂事备忘”。

    他先拿起那本“人事章程”。

    翻开,第一页就写着几行字:“一府之治,首在用人。用人之道,在于明责、授权、查效。责不明则事推诿,权不授则事滞涩,效不查则事荒废。”

    字迹清秀,言语简练。

    再往下翻,是府中各个职司的职责明细。从管家、账房,到厨娘、花匠,每个人的差事是什么,该做到什么程度,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着一张奖惩表,做得好如何赏,做不好如何罚,都有定例。

    谢景明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章程看似简单,实则将府中所有事务都纳入了条理分明的体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做得好有什么好处,做不好要承担什么后果。如此一来,管事的不必时时盯着,底下人也不必事事请示,各司其职,自然井井有条。

    他又翻开“用度定例”。

    这一本更细。府中每月的例行开销——米面粮油、炭火灯烛、四季衣裳、节庆赏赐——全都定了额度。额度之内,管事可以自行支取,额度之外,则需另行请示。每一项开支后面都附有市价参考,防止采买虚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谢景明注意到,这定例并非一成不变。旁边用小字批注着:“今岁炭价涨两成,额度相应上调”、“东街布庄新到江南细棉,价廉物美,可优先采买”。

    每一处调整,都有理有据。

    他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这三年,他以为尹明毓只是“没出大错”,只是“勉强维持”。如今看来,她何止是维持——她是用自己那套“懒人办法”,将这座百年侯府,打理得焕然一新。

    不是靠严刑峻法,不是靠事必躬亲,而是靠一套聪明的章程,和知人善任的眼光。

    “大人,”兰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可要奴婢解说?”

    谢景明转过身:“这些章程,都是夫人自己想的?”

    “大多是。”兰时点头,“夫人说,她最怕麻烦,所以就得想法子让自己省事。定下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就省了日日操心。”

    “府里的人都服?”

    “起初也有不服的。”兰时实话实说,“尤其是几位老管事,觉得夫人年轻,又是庶女出身,不配管他们。后来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章程一条条讲明白,又说‘有本事你们找出更好的法子,我立刻改’。结果没人找得出,只能按着章程来。”

    兰时顿了顿,眼里带了笑:“后来大家发现,按章程办事,活儿没少干,却清爽多了。该谁的责任谁担着,该谁的功劳谁也抢不走。如今三年下来,都习惯了。”

    谢景明走到书案前,看着案头那罐薄荷。翠绿的叶子舒展着,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他想起尹明毓昨日在窗边冲薄荷茶的模样,想起她说“我命好”时的笑容。

    那不是侥幸,不是敷衍。

    那是真正的,洞明世事后的从容。

    “账簿呢?”他问,“我能看看吗?”

    “当然。”兰时从柜子里取出最近一年的账簿,双手奉上。

    谢景明翻开。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一目了然。他注意到,这三年府中的结余,竟比他在时多了近三成。

    “这些省下的银子……”

    “夫人说了,府里又不缺钱,省下来也是放着。”兰时道,“不如拿出一部分,给下人们添些实惠。所以每年节庆,赏钱比往年厚三成。遇上家里有难处的,夫人也会额外开恩。”

    谢景明合上账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府里的下人见了尹明毓,态度里不仅有恭敬,还有种发自内心的信服。

    她给了他们清晰的规矩,也给了他们应得的尊重。

    这比任何高压管束,都要有效得多。

    “大人,”兰时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景明摇摇头:“没有了。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兰时行了礼,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空气中微尘浮动。谢景明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那些册子平整的封皮。

    三年。

    他错过了三年。

    但也许,还不算太晚。

    晚膳时分,谢景明准时回了内院。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清爽的夏日菜色。尹明毓和谢策已经在桌边等着了。

    “父亲!”谢策眼睛一亮,“先生的事,您跟祖母说好了吗?”

    “说好了。”谢景明坐下,“明日我就去请那两位先生。”

    “太好了!”孩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周先生和陆先生,我都能跟着学吗?”

    “自然。”

    谢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尹明毓按住了:“好好吃饭。学问要一点点来,急不得。”

    “我知道!”谢策扒了口饭,又忍不住问,“父亲,岭南真有比人还高的芭蕉叶吗?真有会说话的鹦鹉吗?”

    谢景明难得有耐心,一一答了。饭桌上气氛融洽,比昨日更自然些。

    用完膳,谢策照例被嬷嬷带去洗漱。花厅里又只剩两人。

    丫鬟上了消食茶,是山楂配薄荷,酸甜清凉。尹明毓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账簿和章程,我都看了。”谢景明忽然开口。

    尹明毓抬眼:“哦。可有不明白的?”

    “没有。”谢景明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这夸奖来得突然,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分内的事,应该的。”

    “不是应该。”谢景明摇头,“很多人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章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尹明毓想了想:“其实很简单。我就是想,如果我是底下做事的人,我希望上头怎么管我?无非就是三样:让我知道该做什么,给我做事的权力,然后按结果赏罚分明。”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管事的人也一样。给他们定好规矩,教会他们方法,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闯。闯好了有赏,闯坏了……只要不是故意犯错,也给改正的机会。”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其中的智慧。

    知人,善任,明责,授权。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多少自诩精明的人,最后都败在事事插手、疑人不用上。

    而尹明毓,一个看似惫懒的庶女,却做到了。

    “你……”谢景明看着她,“在尹家时,也是这样?”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尹家,我是个庶女。庶女的本分,就是听话,少惹事,别给嫡母添麻烦。”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谢景明听懂了。

    在尹家,她没有施展的空间,只能收敛锋芒,做个“懂事”的庶女。嫁到谢家,虽然是替嫁,虽然是继室,却意外地给了她一片天地。

    而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把这片天地经营得有声有色。

    “以后,”谢景明缓缓开口,“府里的事,还按你的章程来。”

    尹明毓挑眉:“您不打算改改?”

    “不必改。”谢景明道,“好的东西,就该留着。”

    他说得认真,尹明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成。那对牌我就不交了,反正您也用不着。每月我让人把总账给您过目,大事还是您做主,小事我就按章程办了。”

    这是要把管家权彻底坐实了。

    谢景明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点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夜色也深了。谢景明起身要回东厢,走到门口时,尹明毓叫住了他。

    “对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给您。”

    谢景明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浅绿色的糖块,散发着薄荷的清香。

    “薄荷糖。”尹明毓解释,“我闲来无事做的。夏日暑气重,含一颗清凉提神。您若是衙门里困了,可以吃一颗。”

    纸包还带着她袖中的余温。谢景明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多谢。”他听见自己说。

    尹明毓摆摆手:“小事。”

    她转身往内室去了。谢景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屏风后,这才握紧纸包,往东厢走去。

    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薄荷香。

    谢景明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第六十二章 完)

    ---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