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策踏青回来时,带了一枝西山的桃花。
少年脸上还带着山风拂过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春光。他把那枝桃花插在书房的花瓶里,转头对尹明毓说:“母亲,西山的花开得真好!漫山遍野都是,像……像粉色的云!”
尹明毓看着他兴奋的模样,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策用力点头,“陈夫子带我们看了桃花,还讲了《诗经》里的‘桃之夭夭’。我们还去溪边煮茶,文修带了茶叶,煮出来的茶可香了。”
他说着,从书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母亲您看,这是我写的游记。”
尹明毓接过。少年的字迹工整,文章写得虽稚嫩,但能看出是真切的感受。他写了桃花的姿态,写了山泉的声音,写了同窗们煮茶论诗的趣事。最后一段写道:“……夫子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物有时。我看着山间的桃花,忽然明白,读书也该如此——该用功时用功,该歇息时歇息,顺其自然,方得真趣。”
“写得真好。”尹明毓由衷赞道,“尤其是最后这几句。”
谢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夫子教得好。”
“那你的诗呢?作了吗?”
“作了。”少年又拿出一张纸,“文修帮我改了几个字。”
诗是七绝:“西山寻春趁晴朝,千树桃花映溪桥。莫道春深花易落,且看新叶满枝梢。”
尹明毓读了两遍,点头:“有进步。尤其是后两句,有深意。”
“文修也说这两句好。”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花会落,但叶子会长出来。就像……就像人会长大一样。”
这孩子,是真的在思考了。尹明毓心里欣慰,揉揉他的头:“说得对。你们这次踏青,收获不小。”
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江南来信了。”
是嫡母的信。信里说,尹家大哥尹文渊已经启程,约莫十日后到京城。信末特意嘱咐:“你大哥性子软,不善言辞,你多担待。让他跟着你学学生意,不求多精,只求能守成。”
尹明毓收起信,对谢策道:“你大舅舅要来住些日子。”
“大舅舅?”谢策想了想,“是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大舅舅?”
“是。”尹明毓笑了,“你记得?”
“记得。”少年点头,“上次四姑姑成婚时,大舅舅来了,就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人挺好的,还给我带了江南的糖。”
看来孩子心里都明白。尹明毓心里有了底。
十日后,尹文渊到了。
他到的那日,天色有些阴沉。尹明毓在门口迎接时,见他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衫,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包袱。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大哥。”尹明毓上前行礼。
尹文渊忙还礼:“三妹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扰了。”
声音很轻,透着拘谨。
“大哥客气了。”尹明毓引他进门,“路上辛苦,先歇歇。”
安排尹文渊住在客院,又拨了两个稳妥的小厮伺候。尹文渊看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有些不安:“这……太麻烦三妹妹了。”
“应该的。”尹明毓温声道,“大哥先安顿,晚膳时再说话。”
晚膳时,谢景明也特意早些回来。席间,尹文渊话很少,多是尹明毓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到江南的生意,他才多说几句,但也说得简略。
“……铺子还行,就是生意不如从前了。”他低着头,“如今江南的绸缎庄多,竞争大。咱们家的铺子老,花样也旧,年轻人不爱来。”
“那大哥想怎么改?”尹明毓问。
尹文渊沉默片刻,摇摇头:“不知道。母亲说,让我来京城看看,学学。”
话说得实在,也透着无奈。
谢景明在一旁听着,开口道:“明日让明毓带你去铺子看看。京城和江南不同,或许能有些新想法。”
“多谢谢大人。”尹文渊忙道。
第二日,尹明毓带着尹文渊去了糕点铺和绸缎庄。
金娘子见尹明毓带人来,忙迎出来。尹明毓介绍:“这是我大哥,从江南来,看看铺子。”
金娘子行礼,又笑着对尹文渊道:“尹大老爷来得正好,这几日新做的桃花糕卖得好,您尝尝?”
尹文渊尝了一块,点头:“好吃。比江南的点心……清爽些。”
“京城的口味偏淡。”尹明毓解释,“江南的点心甜腻,京城人吃不惯。所以咱们铺子的点心,都减了糖。”
尹文渊认真记下。
在绸缎庄,赵娘子把尹家新来的料子一一展示。尹文渊一匹匹仔细看,摸料子,看织工,又对着光看颜色。
“这匹‘春水绿’染得好。”他指着一匹料子,“颜色匀,光泽也好。是用了新法子?”
“是。”赵娘子点头,“染坊的老师傅琢磨的新方子,加了点槐米,颜色更鲜亮。”
尹文渊若有所思。
从铺子出来,尹明毓问:“大哥觉得如何?”
尹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京城的铺子……和江南确实不一样。花样新,做法也新。咱们家在江南的铺子,太老了。”
“老有老的好。”尹明毓道,“老铺子信誉好,老客多。但也不能光靠老本,得有些新东西。比如这‘春水绿’,就是新尝试。若是卖得好,江南也可以试试。”
尹文渊点头:“三妹妹说得是。”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每日都带着尹文渊去铺子。让他看账,看进货,看售卖,也让他和伙计们聊天。尹文渊起初拘谨,渐渐放开些,开始问问题。
“为什么这点心要做得这么小?”
“因为京城的夫人小姐们,爱在茶会上用点心。做得小巧,一口一个,雅致。”
“这料子为什么裁成小块挂着?”
“让客人看花样,也看手感。整匹的料子看着好,但客人摸不到,不知道好坏。裁小块挂着,客人能摸,能比,更容易下决心买。”
尹文渊一一记下,晚上回府后,还会在灯下整理笔记。尹明毓偶尔路过书房,看见他伏案写字的身影,心里感慨——大哥是个认真的人,只是缺些机会和指引。
这日晚膳后,谢策来找尹明毓。
“母亲,大舅舅这几日都在铺子里吗?”
“是啊。”尹明毓问,“怎么了?”
少年想了想:“儿子觉得……大舅舅好像不太开心。”
“为什么这么说?”
“他总是一个人,不怎么说话。”谢策认真道,“吃饭时也低着头。儿子想跟他说说话,但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孩子的心最敏感。尹明毓轻声道:“你大舅舅性子内向,不是不开心。他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自然拘谨些。你若是愿意,可以多陪他说说话。”
“儿子愿意。”少年点头,“那儿子明日下学,去找大舅舅说话。”
“好。”
第二日,谢策果然去了客院。尹明毓在院子里修剪花枝,隔着窗子能听见书房里的声音。
“大舅舅,您看这本书。”是谢策的声音,“这是陆文修借给我的,讲的是江南的风物。您看看,写得对吗?”
接着是尹文渊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写得细。这写的是苏州的园林,我小时候常去。”
“真的?那大舅舅给我讲讲吧!”
尹明毓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孩子,倒会找话题。
又过了几日,尹文渊渐渐适应了京城的生活。他开始主动提问题,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这日从铺子回来,他对尹明毓道:“三妹妹,我有个想法。”
“大哥请说。”
“咱们家在江南的铺子,位置好,但门面旧了。”尹文渊说得认真,“我想……回去后把门面重新修整修整,弄得亮堂些。再把京城的这些新花样,试着做一批。不一定都成,但总得试试。”
这是尹文渊来京城后,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尹明毓心里一喜,点头:“这个想法好。门面是铺子的脸面,收拾得亮堂,客人看着就舒服。新花样可以少做些,试试水。”
“我也是这么想。”尹文渊脸上露出些笑意,“还有……江南人爱吃甜,但如今也有不少人讲究养生,不想吃太甜。咱们可以试着做些减糖的点心,像京城这样。”
“这个主意更好。”尹明毓由衷赞道,“大哥想得周到。”
尹文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都是跟三妹妹学的。”
晚膳时,谢景明听说尹文渊的想法,也点头:“尹大老爷有心,生意就能做下去。最怕的是墨守成规,不肯变通。”
“谢大人说得是。”尹文渊恭敬道。
又过了些日子,尹文渊说要回江南了。
“来了这些日子,麻烦三妹妹了。”他收拾着行李,“该看的看了,该学的学了,得回去试试。”
“大哥客气了。”尹明毓让兰时备了些京城特产,“这些带回去,给家里尝尝。还有几本账目管理的书,大哥路上看看。”
“多谢三妹妹。”
送尹文渊到门口时,谢策也来了。少年手里拿着个纸包:“大舅舅,这是铺子里新做的芝麻糖,您路上吃。”
尹文渊接过,看着谢策,难得地笑了笑:“好孩子。”
马车渐行渐远。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些感慨。
“大哥变了。”她对身边的谢景明道。
“是变了。”谢景明点头,“有了主意,有了信心。这就好。”
是啊,这就好。尹明毓想,嫡母让大哥来京城,或许不只是学生意,更是想让他见见世面,找找自信。
如今看来,目的是达到了。
回到府里,谢策问:“母亲,大舅舅还会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但无论他在哪儿,都是你大舅舅。”
少年点头:“儿子明白。”
夜里,尹明毓在灯下给嫡母写信。写了大哥这些日子的变化,写了他的想法,也写了自己的建议。信末道:“大哥为人踏实,肯用心,只要给机会,定能守成。母亲不必过于忧心。”
信写好后,她让兰时明日寄出。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尹明毓靠在窗边,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大哥的拘谨,大哥的认真,大哥渐渐打开的心扉。还有谢策的体贴,谢景明的支持。
这个家,就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枝叶才能茂盛。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些根,让枝叶自由生长。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